《五夜谈》未蓝Q

110、教堂迷局（十七） 昔日炊烟渺

　　昔日炊烟渺渺的边境村寨早已死寂一片，土屋竹舍尽数空置，石板路上覆满枯枝落叶，看不到半个人影，如同一夜之间所有人凭空消散。整片山林只剩风声呼啸，荒凉得令人心悸。

　　奈和瞟了黛丽安娜一眼：“你确定是这里？这里连一条狗都没有。”

　　黛丽安娜耸了耸肩：“警察局的档案上写的，白纸黑字，她的老家就是这里。”

　　云烟皱了皱眉：“这里不像没有人生活过的样子，反倒很像村民们都凭空消失了。”

　　孟清阑没说话，只是抬脚走进了村子。其他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

　　越往前走，他们就越能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村落最深处的老竹楼里光影摇曳，透过窗户映出一道佝偻的身影。黛丽安娜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哟，这不就在这里吗？”

　　朝和伸手拦住她：“先别进去，可能有危险。”

　　可她阻拦的话音刚落，孟清阑直已经跨步上前，截了当地掀开竹帘，直接走了进去。

　　奈和气得翻白眼，嘟囔道：“就让他一个人进去吧，死了活该！”

　　竹楼内，白发苍苍的达雅婆婆端坐在主席上，她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如同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孟清阑站在门口，手中雾气凝出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剑尖直指达雅婆婆咽喉：“祖拉身上的蛊是你下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达雅婆婆缓缓抬眼，开口的嗓音清浅平缓，音色和语调竟然与索拉娅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索拉娅，这么多年来，你四处搜集灵魂碎片，制造了无数天灾人祸，你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了微微的凝滞，孟清阑瞳孔微缩；“你.....”

　　下一秒，达雅婆婆抬起手，一层厚重的雾气瞬间拔地而起。孟清阑抬剑格挡，却被那雾气缠住了剑尖。黑雾入侵口鼻，他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地上。

　　屋外的几人听见了孟清阑倒地的声音，赶紧冲了进去。达雅婆婆抬眼看着面前的四人，轻轻勾了勾唇角：“我跟你们这些小喽啰没什么好说的，让索拉娅本人来见我。”

　　奈和咬着牙：“你说谁是小喽啰！”说完，她的手掌间幻化出一盏金瓶，瓶中毒气直攻达雅婆婆面门。达雅婆婆眼皮都没抬，只是一伸手，那股雾气就再次缠绕住了奈和的四肢，奈和挣扎不得，瓶子掉到了地上，很快失去了力气，跟孟清阑一样昏了过去。

　　“妹妹！”朝和瞳孔一缩，上前扶起奈和。确认她只是昏了过去，没有什么别的损伤后心底才稍稍放松几分。孟清阑和奈和的实力强劲，此时却轻而易举地被面前的老人制服，其他三人都不敢再贸然出手，正当几人僵持不下之时，竹楼的门帘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掀开。

　　云烟看着进门的面纱身影，心中一惊：“索拉娅大人.....”

　　“你们都出去。”索拉娅冷声道。

　　几人纷纷应声，带着昏迷的孟清阑和奈和很快消失在阴影之中。索拉娅看着面前的老人，肩膀微微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

　　话音落下，达雅婆婆的身形开始扭曲，一片白雾升腾而起。白雾散去后，一个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索拉娅面前。

　　索拉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祖拉的猜想没有错，在教堂里她向祖拉诉说的一切，全部是精心编制的谎言。

　　索拉娅与琉西亚，本是一对同出本源的双生神女，二人同时成为地球管理人候选者，可治理理念天生相悖。妹妹琉西亚信奉无为而治，认为众生自有生长轨迹，神明不该过度干预，应该隐匿身形任由人类自主繁衍，自行抉择善恶祸福。姐姐索拉娅笃信神治，主张世间众生必须全然依附神明，全员事事听命于管理者，才能杜绝一切苦难。

　　理念水火不容，封神之战无可避免。索拉娅心底惧怕落败，暗中窃取地狱原罪之火妄图篡改战局，可最终依旧败在琉西亚手下。原罪之火灼烧，在她脸上烙下永久无法消失的狰狞伤疤，这便是她常年面纱遮面的真正缘由。

　　神父查清窃火重罪，降下永世重罚，将索拉娅贬下凡间轮回为人，每一世都要受尽世间极致悲苦。同时以原罪之火在她后背烙满黑色蛇形纹身，每熬过一世磨难，纹身便褪去一小块黑色，唯有整片蛇纹尽数变白，诅咒才算终结，她才有资格重返天界。

　　索拉娅心底满腔不甘，不肯乖乖承受轮回赎罪。投胎转生的刹那，她硬生生撕裂自身完整神魂，无数裹挟神力承载诅咒的灵魂碎片四散坠入人界，随机寄宿凡人躯体。凡被碎片寄生之人，便是她的“宿主”，本该由索拉娅承受的一世极致苦难，会全数转移到宿主身上。宿主寿终之后，魂魄无法踏入轮回，只能永困凡世漂泊游荡。

　　神魂撕裂后索拉娅力量大幅折损，神躯难以长久维持不老之态，唯有吞噬宿主血肉，才能锁住容貌，稳固残存神力。千百年来她四处寻访碎片宿主，等宿主熬完一生苦难，便将其肉身吞噬。寄宿碎片体量越大，宿主承受的折磨越惨烈，体内继承的神力也越发强横。其中四名力量顶尖者被她册封为魑魅魍魉，替她四处搜寻散落碎片，寻到宿主便引入教堂，待宿主苦难结束再带回肉身供她吞噬。

　　她寻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修建教堂，表面上是收容无归孤魂，实则是囚禁宿主的牢笼，日复一日地钻研解除蛇纹诅咒，重回天界的法门。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千年未曾见过的妹妹——琉西亚。

　　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但却完好无缺的脸，索拉娅心底的那点慌乱很快就被汹涌的愤怒压了下去：“琉西亚，你是故意的吗？”

　　见琉西亚不回答，索拉娅冷笑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为了阻拦我，心甘情愿地潜伏在这么个破村子里受苦！”

　　“索拉娅，就算我不阻拦你，你也不可能重回天界。如果让天帝知道你逃避诅咒的事情，惩罚只会比这一次更严重。”琉西亚微微皱眉，“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无数次盼着你能回心转意，放弃收集碎片，承担本该属于你的诅咒，可是你没有。”

　　索拉娅的五指死死攥紧，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戾气与不甘：“机会？我何曾有过什么机会！你生来就得天帝偏爱，我拼尽全力钻研治世之道，到头来却要背负罪名！”

　　她往前踏出一步，神威压得竹楼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所谓赎罪，不过是天帝偏袒你的借口。人类这个物种从古到今，若没有神明的管束，杀戮和痛苦只会永无止境。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己私欲，是想让世界归于安稳，偏偏所有人都要跟我作对！”

　　琉西亚看着索拉娅，眼底没有怒意，只是惋惜：“姐姐，你从头到尾都曲解了惩罚的本意。天帝降下诅咒不是为了折磨你，是想让你亲身体验过凡人的一生，知道人间苦难从不是因为缺少神明管束，而是人心自有贪嗔痴。等你共情众生，心中执念消散，蛇纹自然会退尽。你便能洗清罪孽，重返天界。”

　　“可你怎么做？你撕碎了灵魂，把属于你的千世苦难尽数转嫁给无辜之人。孟清阑，云烟，栗与念，江暮霭，盛南玺，祖拉......无数凡人平白替你承受撕心裂肺的折磨，耗尽一生沦为你续命的养料。”

　　她垂眸：“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早一点.....我就能从一开始就阻止你了。”

　　“你少装出一副伪善的样子，还有，不许叫我姐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索拉娅冷笑道，“众生本来就应该为神明牺牲，如果不是他们心底滋生出无尽恶念，我何须走到今日这一步？！只要我能重回天界，就能重塑秩序，消除世界的一切罪恶！”

　　话音落下，无数白雾拔地而起，就要缠绕住索拉娅的四肢。索拉娅一惊，手心凝结出暗色火焰，烈焰灼烧，白雾尽数消失。她怒视向琉西亚：“你想干什么？”

　　“你想重回天界，我就带你回去。”琉西亚微微颔首，“我陪你一起面见天帝，坦白所有过错。只要你愿意放下执念，亲手渡化万千被你锁住的魂魄，尚有一丝洗清罪孽的余地。”

　　索拉娅轻轻一抬手，地上的竹席瞬间被火焰点燃，烈火顺着纹路延伸到琉西亚的衣角。琉西亚皱起了眉。

　　“我不会去认罪的，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做错。这千年来你执掌人间，任由恶念滋生，苦难蔓延，看着众生互相残杀，沉沦堕落，你以为你就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救世主？”

　　“姐姐，我不想跟你争执理念的对错，现在争论这个已经没有丝毫意义。”琉西亚轻声道，“现在，是你把无辜之人当做你赎罪的容器，诅咒从来就没有真正消除。心怀安定是善，可不择手段掠夺众生就是恶。你被执念蒙蔽了双眼，早就分不清守护与掌控的边界了。”

　　索拉娅的眼底染上一层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能创造我心中完美的世界，万千罪责我一人扛下又何妨？就算诅咒没有消除，我也从来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情。”她看着琉西亚，嗤笑一声，“妹妹，你倒是提醒我了，天界只是一群只会站在高处评判是非的家伙，不管我能不能回去，我都还是神明之身，是世间的神。我会把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请你拭目以待。”

　　琉西亚望着她浑身翻涌的火焰，眼底闪过一丝无力。索拉娅转身便要踏出这座竹楼，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我不会放任你执迷不悟。”

　　索拉娅脚步顿住，藏在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追就尽管来追吧。”她顿了顿，“但琉西亚，你心里也清楚，神明身负守护众生的责任，只能渡化救赎，不能亲手杀生。这条规矩束缚你，也同样束缚我。”

　　“可我麾下却不一样，所有寄宿了我灵魂碎片的宿主，他们身上承担的事我的诅咒，不受天界的戒律枷锁。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在人间肆意屠戮，让亡魂铺满每一寸土地。”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僵硬的琉西亚：“到那时人间死伤无数，天帝追责的时候，首当其冲的便是你这位正统管理人，你放任浩劫滋生，躲不开一个治理无方的重罪。”

　　琉西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覆上一层失望：“你竟然要用万千凡人的性命当做与我对峙的筹码？那些替你承受诅咒的人，你要将他们当做利刃，丝毫不在意他们最终也会被罪孽反噬吗？”

　　索拉娅轻笑道：“若不是天帝的诅咒不公，我何须走到这一步？你若是甘愿扛下这个罪名，我大可收回所有念头。”

　　“我不会任由圣灵遭难，也不会向你的胁迫退让。”琉西亚缓步上前，“纵使要承受天界责罚，我也会阻止你。只是姐姐，你想清楚了，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那么就不止是与我一人作对，你是在与天帝作对。”

　　索拉娅淡道：“那又如何？天帝与你都是一丘之貉，如今全人类的性命都在握在我手里，你们又能奈我何？”

　　琉西亚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姐姐.....”

　　她话音未落，索拉娅的身形就化作一道破碎的流光，转瞬间便从竹楼内彻底消散。木门被穿堂而过的山风撞得轻响，烛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晃动。琉西亚垂落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重。

　　千世同胞，同源双生，她从未想过走到这般对峙的地步，索拉娅被原罪轮回困住，执念生根疯长，不惜以万千凡人的苦难作为垫脚石，如今更是拿人类的性命作要挟，只为逼自己退让。

　　索拉娅的诅咒没有消解，被灵魂碎片寄宿的孤魂们依旧无家可归，只能成为索拉娅手下的爪牙。只要她一声令下，人间就会掀起无边杀戮。琉西亚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抚过盛放蛊草的木盘，轻轻叹了口气，嗓音里藏着无尽的疲倦。

　　“同根而生，却要以苍生为赌，你究竟还要执迷到何种地步。”

　　窗外空村死寂，枯枝在风里呜咽，如同无数魂魄的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