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108、教堂迷局（十五） 突然，教堂

　　突然，教堂门口闪过一丝柔和的白光，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入。那人身着一席素白长袍，银白色的面纱垂落，遮住整张面容，周身萦绕着一层平淡但足以凌驾一切的威压。

　　黛丽安娜脸上漫不经心的戏谑顿时消散，神色变得恭敬。她快步上前，半跪在地，低下了头，声音是祖拉从来没有听过的顺从：“索拉娅大人。”

　　她身后的贺寻等人也齐齐躬身，不敢抬头直视来人。整片大厅只剩祖拉一人僵在原地，满眼错愕。

　　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能让黛丽安娜俯首行礼的存在，心底不免有些震惊。索拉娅步伐平缓地越过跪地的黛丽安娜，径直走到祖拉身侧站定。她没有看向身后的一众归顺者，只淡淡朝着黛丽安娜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我有话单独跟祖拉说。”

　　“是。”黛丽安娜点点头，起身抬手示意贺寻几人。

　　几人的身影缓缓消散在了教堂之中。偌大的主厅只剩下索拉娅和祖拉两人。

　　索拉娅侧过头，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看向祖拉，声音平和：“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逼迫你归顺的。”

　　祖拉压下心底的慌乱，望向索拉娅那层遮住面容的面纱，低声发问：“你就是黛丽安娜说的，那个想要打造新世界的人？”

　　索拉娅轻轻颔首，缓步走到教堂前落座，抬手示意祖拉坐到对面：“黛丽安娜行事偏激，只懂用杀戮和绝境逼迫他人，手段太过极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祖拉握紧了拳头：“但是你并没有阻止她。”

　　索拉娅弯了弯嘴角：“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我想要的。”

　　祖拉感觉浑身发冷。面前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端庄，但手段绝对不可小觑。

　　“祖拉，你知道你身上的自愈能力是怎么来的吗？”索拉娅轻声道。

　　祖拉迟疑再三，还是没有告诉索拉娅通阴蛊的事情。自己被种下通阴蛊后，血液能对像黑发男人那样的存在造成伤害，如果黑发男人跟索拉娅他们是一派的，那自己的血应该也可以对索拉娅造成伤害。这个消息对他们应该不算是什么好事，还是不说的好。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索拉娅笑了笑：“是因为你和被黛丽安娜留下的那六个人都不一样。他们只是被筛选出来的普通人，而你自从降生起，体内就寄宿着属于我的灵魂碎片。”

　　祖拉猛地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只能静静地听索拉娅娓娓道来一段尘封的旧事。

　　“这个世界上其实真的有神的存在，而且，宇宙中存在像人类这样高智生物的星球不止地球这一个，只是你们还没有探索到。天帝拥有预知能力，他能提前判断出哪个星球会有高智生物的存在，并派遣一位神明前去管理。”索拉娅顿了顿，“能管理一个星球的神明，必须是极为优秀的。所以每次派遣之前，天帝都会通过封神之战选出一位胜者。”

　　祖拉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是那个胜者？”

　　索拉娅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失败了。而且被胜者污蔑，触怒天帝，天帝在我身上降下了永世轮回的重罚。我被剥离神躯，一次次以人类的身份投胎到人界。每一世降生，我都要受尽世间极致苦难，生老病死，别离背叛，所有人间磨难我都无一幸免。可这惩罚之外，胜者依旧不肯罢休。”

　　“她趁我轮回转世意识虚弱之际，出手撕裂了我的完整神魂。无数带着神力和诅咒的灵魂碎片坠入人间，随机依附在人类身上寄宿。每一片碎片的宿主，都会替我承受神明该背负的全部诅咒。伤口能飞速愈合，就是拥有神力的证明。”索拉娅语气平稳，“但是，一旦宿主的生命走到尽头，魂魄无法入轮回，不能往生，只能孤苦无依地永世漂泊。”

　　祖拉心口狠狠一沉。这么说来，那些有神秘力量的人，背后真正的根源竟然是神明碎裂的灵魂碎片。那么.....也包括她吗？

　　“失去灵魂后，我没有办法再按天帝的惩罚轮回，只能以这副原先的样子游走人间，等待诅咒的完成。”索拉娅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回所有散落的灵魂碎片。这座教堂不是猎杀凡人的囚笼，是我为那些死后无法转世，流离失所的孤魂搭建的收容之所。”

　　索拉娅抬眼望向教堂里高耸的雕花穹顶，彩绘玻璃投下灰白色的冷光，柔和了她语气里的悲凉：“你刚才见到的黛丽安娜，就是我麾下负责回收碎片的使者，她身上附着体量不小的灵魂碎片，所以她的力量远超常人。但是，承载的碎片力量越强，此生要熬的痛苦就越沉重。”

　　“世间所有的诡异厄运，无法解释的死亡与灾祸，根源全在那胜者当年撕碎我神魂的举动。残片失控游离，扰乱了人间阴阳秩序，才有了无数惨剧接连发生。无辜之人被牵连，不得善终，死后魂魄滞留，无处往生。”

　　她缓缓移步到大厅中央石台，声音坚定起来，藏着千世压抑的不甘与期盼。

　　“我想要重塑秩序，搭建一个没有流离亡魂，没有无端苦难的新世界。等到新世界成型，我就亲自重回天界，向至高神明证明，我才有资格做这个星球的领导者。等到重登神位之日，所有漂泊的魂魄我都会妥善安置，给他们轮回重生的机会，再也不会有魂魄永世游荡的悲剧。”

　　祖拉呆立在原地，过往所有串联在一起的谜团豁然开朗。索拉娅的话音落下，缓步朝祖拉走近，淡淡的柔光自她周身缓缓流淌，一点点笼罩住祖拉全身。

　　祖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体却骤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藏在血肉深处的东西正在与索拉娅身上的本源力量产生共鸣。她心头一紧：“我体内的碎片——”

　　“是最后一块。”索拉娅轻声道，“我追寻千年，等待诅咒完成，如今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只要收回我身上的碎片，你的神魂就会复原，对吗？”

　　“没错。”索拉娅停下脚步，站在祖拉面前，“收回这最后一枚碎片，我破碎的神魂就会重归完整。届时困扰人界的灾厄源头就会彻底消失，那些死后无法轮回的魂魄，我都会开辟一片净土安置，给予他们转世新生的机会，兑现我重建安稳新世界的诺言。”

　　“.....那我呢？碎片被取走之后，我会怎么样？”祖拉低声问道。

　　索拉娅柔声道：“你会像我们一样，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和更加强大的力量。祖拉，你也向往没有罪恶的新世界，对吧？拥有了这份力量，你可以更轻松地实现你的理想。”

　　祖拉一怔。没错，自从当警察以来，她便一直想要惩奸除恶，希望世间和平。如果自己也拥有不老不死的体质，刀枪不入的身体，那么.......

　　柔光裹着祖拉周身游走，血肉里那股同源的震颤愈发清晰，像是沉睡多年的另一重自我正被索拉娅的本源唤醒。可这份共鸣没有带来半分亲近，反倒让祖拉心底翻涌着层层寒意。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身体上新旧交错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些无数次透支身体，硬生生撕裂又飞速愈合的痛感全部翻涌上来，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黛丽安娜的模样——那个行事狠绝，以生死试炼逼迫凡人的使者。还有那个黑发男人，身为孟锦疏和巴图尔的后代，几百年都游荡在世间，被执念死死困住，眼里始终蒙着一层厚重的阴霾。他们看似强大，实则永远都困在碎片带来的煎熬里，为索拉娅卖命，永远没办法回归普通的人生，更没办□□回转世。

　　如果交出碎片，自己就要彻底丢掉人类的身份，再也不能穿上警服奔走案发现场，再也不会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往后千年万年，都要如同他们一般，带着神明的诅咒和神明的力量活在无边的孤寂里。那不是馈赠，是另一种无休止的囚禁。

　　祖拉抬眼，目光直直穿透那层白纱，落在索拉娅身上：“你说收回碎片，我就能不老不死，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我不想要这样的补偿。”

　　索拉娅周身柔和的微光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语调依然平和温润：“拥有长生，你就能长久守着心中的正义，不必再受寿命和身体的束缚，不用再看着受害者一个个走向死亡，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人间安稳，不是舍弃人身，变成和黛丽安娜一样被枷锁困住的异类。”祖拉又往后退了一步，胸腔里挤压的困惑尽数脱口而出，“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从你开始诉说你的过去开始，我就始终想不通。那位胜者既然已经在封神之战赢了你，顺利执掌权柄，本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为何还要赶尽杀绝，趁你轮回虚弱撕碎你的魂魄？”

　　“若她只是为了稳固地位，将你驱逐出天界便已经足够，何必要把承载诅咒的碎片散落在三界，让无数无关的凡人替你承担本该属于神明的苦难？”祖拉的语气一点点加重，“你说这些宿主都是无辜之人，只是偶然被碎片依附，他们本可以拥有完整平凡的一生，平安老去，正常入轮回转世。可就因为你们两位神明之间的纷争，所有人被迫折损寿命，受伤只能无休止自愈，死后魂魄漂泊无依，永世不得往生。”

　　“如今你承诺，集齐碎片后会安置孤魂，重建秩序，还给我们长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份长生根本就不算救赎。”祖拉想起那些连环悬案里的一条条无辜性命，心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被碎片寄宿的人们，扛下了你的神罚，承受千倍万倍的□□折磨，到头来取回碎片，只是抹去诅咒，换一副永生的躯壳，这算什么补偿？”

　　“普通人想要的从来不是永生。我见过太多普通人，一生平淡，有家人朋友，会衰老会离开，可他们完整走完属于自己的一世，死后安稳投胎，这才是本该有的归宿。黛丽安娜他们被迫舍弃凡人人生，困在神力与痛苦里，一辈子替你搜寻残片，看似拥有漫长寿命，实则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祖拉眼底泛起一层复杂的茫然与挣扎。她向往无灾无难的新世界，认可索拉娅想要终结灾厄的初衷，可代价是彻底割舍身为人类的全部，这件事她无论如何无法轻易点头。

　　“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被污蔑受轮回酷刑，神魂被撕碎，这份痛苦我能共情。但不该让三界无数凡人，为你和那位胜者的恩怨买单。”她垂眸看向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臂，那些反复愈合的伤疤提醒着她这么多年的煎熬，“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查清悬案，守护普通人的安稳日子，不想最后舍弃人的身份，永远困在这场神明的纠葛之中。”

　　“若交出碎片的代价，是再也做不回祖拉，那个奔波在刑侦一线，会疲惫，会难过，会拥有短暂却完整人生的普通人，我实在无法心甘情愿答应你。”

　　索拉娅静静伫立在原地，银纱下的轮廓看不出喜怒，周身柔和的光渐渐淡去几分，空旷教堂彩绘玻璃的冷光落在二人之间，隔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暖意。

　　“你觉得永生是枷锁，而非馈赠？” 索拉娅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意，“凡人的寿命短短数十载，病痛，别离，灾祸轮番缠身，生老皆是苦。我赠予的长生，本是想让你彻底脱离世间疾苦。”

　　“疾苦从来不该靠剥离人身来逃避。”祖拉攥紧拳头，“灾厄的源头是你的碎魂，只有集齐碎片才能平息乱象，我清楚这件事的重量。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心甘情愿丢掉全部人性，往后千年万年，如同黛丽安娜一般，只剩神力与无尽孤寂相伴。”

　　“还有.....”她眯了眯眼睛，“只凭你一面之词的讲述，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如果你是想逃避诅咒，亲手撕碎了自己的灵魂，那也未可知。”

　　话音刚落，祖拉清晰地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得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