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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章:百草堂新岁,岁岁团圆 乾隆四 ...


  •   乾隆四十四年,春。大理百草堂,新岁初临。
      巷□□竹次第作响,噼啪断续,碎响落满街巷庭院。点点星火炸裂,宛若散落碎金,将新年的融融喜气,尽数铺洒进苍山脚下这方寻常院落。岁首新风,拂去旧年尘霜,人间烟火,岁岁更新。
      灶前暖光融融,方慈静坐案前包饺子。指尖轻沾细粉,揉皮纳馅,捏出月牙褶痕,一枚枚规整排布于竹筛之上,井然有序,宛若静待新春的岁岁期许。烟火绕身,岁月安然,数十年浮沉过往,终换得此刻寻常安稳。
      “阿娘!”
      清脆娇声穿院而入,南儿携云儿并肩奔来,步履轻快,恰似春燕归庭。转瞬又是一年,十四岁的南儿身姿愈发高挑挺拔,眉眼英气承袭方慈风骨,唯独笑时眼弯如弦月,澄澈烂漫,俨然是永琪年少模样。
      她身着一袭猩红新衫,袖口密绣疏淡山茶,针脚温婉雅致。此衣是知画亲手裁绣,曾笑语言道:“南儿性子热烈赤诚,恰似山茶傲骨,凌寒愈艳,岁岁盛放。”
      南儿奔至灶前,面颊泛红,额间沁着薄汗,眉眼盛满新春喜色:“阿娘!绵亿哥哥与清和嫂子在巷口放爆竹,声响热闹极了,您快去瞧瞧!”
      方慈缓缓直身,抬手以围裙拭去指尖面粉,温声笑问:“你阿爹此刻何在?”
      “阿爹在院中贴春联!”云儿抢先答话,语声细软轻柔,似风拂柳梢,“知画阿娘在旁为他递浆糊,二人并肩而立,笑语盈盈,看着极是和睦。”
      方慈闻言微怔,须臾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心头万千旧事翻涌。
      遥想紫禁旧年,宫道迢迢,年少意气凌厉。彼时的她,性烈如火,锋芒毕露,曾当庭争执,直言自己方是永琪心念所属。那时恩怨壁垒,人心疏离,只道她与知画,此生终究是陌路隔阂,难解前尘恩怨。
      谁料岁月宽柔,山海渡人。经年风雨过后,昔日隔阂尽散,恩怨皆消。如今知画安然立在侧,与永琪并肩执手,裁纸糊联,共迎新岁,俨然世间最寻常的家人,守着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方姐姐!”
      院中风声携来知画温婉语声。方慈移步出灶房,抬眸便见知画立在木梯之下,手捧一碗稠润浆糊,仰头凝望梯上的永琪。
      今岁知画已四十二载,经年山居滋养,褪去深宫清瘦寒凉,面色温润丰盈。眼角细纹虽在,却不复往日沉郁沧桑,两鬓霜丝渐隐,眉眼温婉之中,添了半生释然、岁岁安稳的光亮,澄澈动人。
      “方姐姐,”知画回头望她,笑语温柔,“永琪执意要亲手张贴春联,言说京城旧俗,家门春联需男主亲贴,方能佑阖家岁岁吉利。我劝他不下,只好劳烦姐姐前来管束。”
      方慈莞尔,缓步行至梯下,仰头望向梯上之人,语声温软带嗔:“永琪,且先下来。知画身子素来偏弱,不可久立受风。”
      永琪俯首垂眸,望见庭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温热骤涌,眼眶悄然泛红。
      他蓦然忆起深宫岁末。昔年景阳宫迎新,岁岁唯有他孤身一人贴联挂福,宫人内侍肃立一旁,噤声屏息,满院肃穆冷清,无半分人间暖意。彼时他心底常怀期许,若有一日,心上人在侧,家人围聚,共迎新岁,便是此生圆满。
      经年辗转,夙愿终成。如今苍山春暖,庭院安然,有方慈相伴,有知画相守,有儿女绕膝,有儿孙承欢,一大家子人安居山海,贴联燃炮,岁岁迎新,皆是他年少渴盼的寻常团圆。
      “好。”永琪含笑应声,缓步踏下木梯,将浆糊轻置石桌之上,退立一侧,眉眼温柔,“我不独占此事。方慈、知画,你们二人同贴,我为你们递浆糊、展红纸。”
      方慈与知画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暖意流转心间,尽释前尘。
      “一同贴么?”知画轻声问询,眼底含着期许。
      “自然一同。”方慈颔首抬手,接过红纸春联徐徐展开,“你贴左联,我贴右联,你我同心,共贴百草堂新岁吉联,共守阖家岁岁平安。”
      联纸舒展,笔墨清晰。上联书:苍山雪落千家暖;下联书:洱海月圆万里春。横批四字,笔力遒劲,意蕴绵长——岁岁团圆。
      此联是永琪亲笔所书,经年岁月磋磨,笔锋不复年少利落,微带沉缓颤意,却藏半生温柔风骨、岁岁安然期许。
      知画轻声默念横批四字,眼底潮热翻涌,语声微哽:“岁岁团圆。方姐姐,我们半生离散、半生牵挂,兜兜转转,终究盼来了这一日,得此阖家圆满。”
      方慈伸手紧握她的掌心,暖意相融,字字笃定:“是团圆了。从今往后,年年新岁,岁岁相守,再无南北离散,再无经年别离。”
      二人抬手铺纸、抹浆、贴联,动作从容默契,一左一右,将新春吉联稳稳贴于门扉之上。红纸映着春光,笔墨藏着期许,满院新春暖意,融融不尽。
      ---
      午后晴光正好,百草堂庭院设下四桌家宴。
      旧友至亲悉数齐聚,箫剑、晴儿携山儿、海儿赴宴,笑语爽朗;柳青、柳红带子携孙满堂围坐,烟火融融。庭院之内人声鼎沸,笑语盈盈,热闹胜却经年任何一次新春。
      主桌之上,绵亿与沈清和并肩而坐,怀中护着刚满周岁的幼子。孩儿乳名团子,是南儿亲手取的,取岁岁团聚、阖家圆满之意。小家伙眉目圆润,眼眸黑亮澄澈,咿呀嬉笑,小手绵软,端坐父母怀中,憨态可掬,宛若小小弥勒,惹人怜爱。
      “团子快看!”南儿快步上前,将一只老旧布老虎轻塞孩儿掌心,眉眼弯弯,“这是姑姑给你的压岁好物,抱着安眠,长夜无惧,岁岁安稳。”
      团子小手攥紧布偶,咯咯嬉笑不止,庭院暖意更盛。
      沈清和含笑嗔怪,温柔婉转:“团子尚且年幼,这般玩偶还不趁手。”
      “此话不然!”南儿小手叉腰,娇憨执拗,“我四岁之时,便是绵亿哥哥送我布老虎相伴安眠,时至今日,我依旧夜夜相伴。这是我们兄妹的念想,是阖家团圆的凭据!”
      满座众人闻言皆笑,欢声笑语回荡庭院,消解半生风霜,盛满人间温情。
      知画静坐席间,默然凝望眼前满堂欢喜,唇角噙着浅淡安然笑意,眼底却悄悄漫起一层潮润。
      前尘旧梦恍惚浮现。昔年深宫岁末,永和宫清冷寂寥,唯有她孤身抱襁褓绵亿,独坐海棠树下,遥望深宫宫门,寂然枯坐,从朝至暮。彼时心底唯一期许,不过是盼良人在侧,盼阖家围聚,盼一顿寻常家宴,盼一次岁岁团圆。
      如今夙愿终偿。膝下孩儿长成,贤媳温婉,孙儿乖巧,至亲满堂,旧友齐聚,她终是走出深宫孤寂,守得了人间烟火,盼来了岁岁安康。
      “在想什么?”方慈缓步落座她身侧,递过一盏自酿梅子酒,语声温柔恬淡。
      知画接过酒盏,浅抿一口,酸甜入喉,暖意绵长,轻声回道:“在想我们的半生浮沉。十年深宫孤寂,我从未敢期许今日光景,从未想过,能安居大理山海,与姐姐围坐迎新,看儿女嬉闹,看良人归伴。”
      她转头凝望方慈,眼底满是赤诚感念:“姐姐,多谢你。多谢你放下前尘隔阂,接纳我,包容绵亿,成全我们母子,成全这满堂阖家圆满。”
      方慈轻轻摇头,握紧她的掌心,字字温柔恳切:“何须言谢。你我半生羁绊,早已是血脉相融的姐妹。你独守深宫十载,护绵亿安稳长成,替我们守住一段遥遥归期,这份恩情,我此生难偿。”
      “世间情缘,本无亏欠。”知画回握她的手,暖意相融,释然浅笑,“姐姐安居山海,守住永琪本心,护住儿女安然,为我们漂泊半生的人,留得一方归处、一处家园。该道谢的,从来是我。”
      言罢,她举杯相邀,眼底微润,语声坚定:“此生有幸,与姐姐相知相伴。这杯酒,敬过往浮沉,敬岁岁相守,敬我们永世不离的家人缘分。”
      “敬岁岁团圆,敬此生圆满。”方慈应声举杯,二人盏杯轻碰,清响清脆,尽数饮尽杯中温酒,前尘恩怨尽数消散,余生温情岁岁绵长。
      ---
      夜色垂临,皓月悬空。
      一轮圆月澄澈圆满,高悬洱海之上,清辉遍洒庭院,万物覆雪似银纱。孩童尽数安睡,庭院归于静谧,唯余虫鸣唧唧,晚风簌簌,衬得夜色温柔安然。
      方慈与知画并肩静坐庭中石阶,共赏山海月色,静享岁月安然。
      “知画,”方慈轻声开口,语声轻淡如风,“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
      知画微怔,须臾莞尔浅笑,前尘旧事历历在目:“自然记得。紫禁宫道初见,你年少张扬,意气风发,叉腰直言,道你才是永琪的心上人,锋芒灼灼,似一团燎原烈火,热烈坦荡,让我彼时心生惶然。”
      她浅叹一声,眼底盛满释然:“彼时我心底暗觉,这姑娘吵闹执拗,桀骜难驯。可心底深处,又万般艳羡你的敢爱敢恨,艳羡你不惧世俗、随心而行的赤诚洒脱。”
      方慈闻言失笑,笑意温柔,眼底悄然泛红:“我彼时亦心生芥蒂,总觉你温婉懂事、端庄得体,是世人眼中最适配永琪的良人。那时我以为,你我注定针锋相对,终生隔阂,难解恩怨。”
      她转头凝望身侧相伴半生的故人,月色映眸,温柔缱绻:“可世事无常,岁月温柔。如今你我并肩山海,共赏一轮明月,静看儿女安睡,坐拥阖家安稳。知画,你说,这算不算此生最好的圆满?”
      知画凝望她良久,热泪终是簌簌滚落,哽咽颔首:“是圆满。方姐姐,此生得你相知相守,渡我半生孤寂,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两双手紧紧相握,半生恩怨,岁岁牵绊,尽数消融于洱海月色、人间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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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轮皓月,清辉照彻庭院药架。
      永琪独立架下,晚风拂衣,月色覆身,宛若笼着一层朦胧银纱。今岁他已四十六载,霜华渐染两鬓,岁月镌刻眉眼细纹,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漆黑如苍山浸泉的墨玉,温润笃定,初心未改。
      “阿爹。”
      轻缓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绵亿缓步而至,青衫素雅,身姿挺拔,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普洱,眉目温润,尽得安然。
      “夜深未眠,可是心绪难平?”永琪回身,温声问询。
      绵亿递上热茶,轻声回道:“清和亲手烹的普洱,言夜间饮茶可安神,特嘱我送来与您。”
      永琪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汤醇厚温润,裹挟苍山山野清气,入喉回甘,涤尽半生浮沉心绪。
      “绵亿,”他抬眸望月色,语声轻淡悠长,“你真心偏爱大理山居岁月么?”
      绵亿默然伫立,抬眸遥望当空皓月。一轮圆月照彻千里,既映苍山洱海的烟火温柔,亦照紫禁深宫的旧岁寒凉。
      “儿臣偏爱大理的自由安然,偏爱此间阖家温情。”他轻声慢语,句句赤诚,“可我亦难忘京城旧景,难忘永和宫的海棠春深,难忘额娘亲手烹制的桂花糕香,难忘皇祖父昔日温言唤我父名的模样。阿爹,这般念念两相牵,算不算贪心?”
      永琪闻言莞尔,抬手轻抚爱子发顶,眼底满是温软疼惜:“这非贪心,是情深念重。你此生有幸,得两处故土眷恋,一处京城根脉,一处山海归家,两处皆有至亲牵挂,皆有温情守候,这是旁人难求的福气。”
      他眸光落向远处苍山叠影,语声低徊,藏着半生怅然:“为父此生,唯有紫禁一址,却冰冷孤寂、桎梏半生。我毕生艳羡你,艳羡你根脉有依、归途有处,艳羡你能自在往来山海、随心而安。”
      绵亿凝望父亲落寞眉眼,眼底潮热翻涌。
      他犹记幼年深宫,独坐永和宫阶前,从朝至暮,枯等良人归期,彼时唯一期许,不过是阿玛相伴,策马踏青,寻常度日。如今经年夙愿终成,父爱绵长,阖家安稳,山海为伴,岁岁无忧。
      “阿爹。”绵亿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待团子长成,我必教他读书明理、策马射箭,教他立身向善、不忘初心。待您年岁渐长、步履阑珊,我便负您上山,观苍山积雪,望云海翻涌,陪您看遍这大理山河,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永琪闻言心头大震,热泪骤涌,伸手将长成的爱子紧紧拥入怀中。半生漂泊、半生缺憾,尽数被此刻的温情填满。
      “好。”他哽咽应声,满是慰藉,“待我老迈,由你伴我观山阅海,我们一家人,岁岁相守,永世不离。”
      绵亿伏在父亲肩头,热泪滚落,唇角却扬起安然笑意:“好,永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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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夜清宁,檐角风柔。
      南儿与云儿趁夜静无人,携手悄悄攀上屋顶,席瓦而坐,共赏中天皓月。高处视野辽阔,山风轻柔,月色澄澈,足以尽览洱海夜色、庭院灯火。
      南儿一身猩红新衫,沐月而立,似燎原星火,热烈鲜活;云儿一袭藕荷素衣,沾月含韵,似山间山茶,温婉静雅。姊妹二人一热一柔,一朗一静,相映成趣,尽得岁月温柔。
      “云儿,”南儿忽然轻声开口,语声悠悠,“你说日后经年,我们姊妹会不会各自婚嫁,南北相隔,终究离散?”
      云儿转头望她,眸光澄澈纯粹,温柔笃定:“不会。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此生相守,来世相依,岁岁团圆,永不离散。”
      她伸手握紧南儿温热的掌心,轻声期许:“待我们年岁长成,各自成家立业,无论身在何方,每岁中秋,必归百草堂,归阿爹阿娘身侧,共赏洱海明月,共守阖家灯火。年年如此,岁岁不改,可好?”
      南儿凝望圆月,重重点头,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好!岁岁归来,年年相守,直至垂垂老矣,白首不离。”
      云儿浅笑嫣然,眼底热泪悄然滑落,尽是安然:“好,白首不离,岁岁长安。”
      姊妹并肩望月,清辉落满身前,山河静谧,岁月温柔。
      南儿轻声吟语,字句绵长,尽释半生聚散、一世安然:
      苍山不负经年雪,洱海终圆一世月。
      前尘跌宕皆成梦,余生安稳尽圆满。
      云儿紧握她的手,轻声附和,余韵悠长:“圆满了。”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四章(终章):山海归宁,岁岁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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