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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章:洱海月圆,三代同堂 乾隆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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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七年,大理中秋。
皓月东升,悬于洱海之上。万顷碧波澄澈如镜,尽揽天光云影,风息浪静,不忍扰此夜清宁。岸畔蒹葭苍苍,随风轻拂,素絮纷飞,似落雪凝霜,又似月华垂地,铺就一身人间清辉。
百草堂中庭广开,设三案圆桌,铺陈白族古法扎染桌布。蓝底凝黛,白花浮素,如水墨晕染,浑然天成。箫剑、晴儿携山儿、海儿赴约,柳青、柳红亦带稚子前来。亲友齐聚,笑语盈盈,满堂烟火温热,胜却人间岁节繁景。
乾隆安坐主位,褪去龙袍冕冠,身着方慈亲手缝制的青布长衫。袖口浅绣数竿疏竹,清逸挺拔,笔墨温润,乃是绵亿亲手所绣。前日绵亿曾言,皇祖父心性沉静宽厚,如竹有节,虚怀守正。
他垂眸轻抚袖间竹纹,指尖摩挲细密针脚,眼底暖意翻涌,眼眶微濡,笑意却温柔笃然,是深宫数十年从未有过的松弛欢喜。
“皇祖父!”
清脆童声破庭中静谧,南儿提裙奔来,步履轻盈,掌心捧着一块圆润月饼。月光铺洒在她眉眼发梢,剔透烂漫。
“这是方姨娘亲手制的玫瑰月饼,清甜不腻,皇祖父快尝尝!”
乾隆含笑接过,轻咬一口。酥皮簌簌零落,玫瑰暗香满口漫开,糅着大理山风的清冽,甜润温醇,全无市井甜腻俗态。
“甜。”他缓缓颔首,眸光温润如水,“南儿递来的月饼,是朕此生吃过最清甜的一味。”
南儿闻言眉眼弯弯,满心雀跃,转身又提着裙摆奔向令妃。令妃静坐侧席,素衣素雅,不施粉黛,月华漫过眉眼,洗尽深宫铅华,温婉如经年古画,静谧安然。
“令妃奶奶,您也吃月饼!”南儿扑入她怀中,软糯亲昵。
令妃柔声接住,轻咬小口,抬手轻抚南儿发顶,笑意温柔:“多谢南儿。乖孩子,且去给你绵亿哥哥送一块,莫让他独自冷清。”
“晓得啦!”
南儿应声跑开,裙摆翻飞如荷瓣初绽,在皎洁月色里漾开一抹鲜活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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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药架旁,清寂无人。
绵亿独立月下,指间紧攥一纸家书。月光澄澈,透纸分明,将京城传来的字迹映照得纤毫毕现。笔墨较之往年潦草浅乱,笔锋轻颤,字字皆是执笔人心底绵长牵挂。
是知画自紫禁城永和宫寄来的中秋信笺。
信中字字温软,句句相思:中秋月满,独坐廊下,对月思儿。犹记稚子年少,偎于怀中,听我细说嫦娥奔月旧事。彼时童言纯粹,叹月宫清冷,无人相伴。我曾慰你,天上明月照人间,人间故人望明月,遥遥相对,便是团圆。
如今你远居大理,山海相伴,亲友绕身,岁岁安然。我独守永和宫海棠,伴你旧时布虎,守岁岁月圆。我本无憾,唯余一念,日日思君,念念不休。
皇祖父年高岁长,相见时稀。你当尽心侍奉,替我尽一份膝下孝心。待来岁春和景明,我便南下大理,一览苍山洱海,赴你团圆之约。
一纸家书,道尽深宫孤寂,诉尽隔地相思。
绵亿凝望着字句,默然良久,温热泪珠悄然滚落,滴于木质药架之上,细碎轻响,融于满院月色清风。
“哥哥?”
轻柔细弱的童声自身后响起。绵亿回身,只见云儿静立月下,藕荷色衣裙轻盈素雅,青丝浅挽,不染繁饰,掌心捧着一块月饼,身姿皎皎,宛若月宫稚仙,不染尘俗。
“方姨娘命我送来月饼。”云儿缓步上前,将月饼轻轻递至他掌心,细声细语,温柔妥帖,“姨娘说,人心苦时,尝几分甜,便能冲淡郁结,岁岁安然。”
绵亿掌心微颤,眼底酸涩更甚,暖意亦悄然滋生。他低头看着掌心圆润月饼,清甜玫瑰香漫入鼻息,入口甜润,心底却翻涌着隔山海的思念,甜中裹苦,百感交集。
“云儿,”他语声轻哑,“你怎知我在想家,在念额娘?”
云儿垂眸轻捻衣角,静静望月,眸光懵懂又温柔:“我也有个额娘在京城。只是我年纪太小,早已记不清她的眉眼模样。阿爹常说,我额娘心善温婉,是世间难得的良人。”
她抬眸望向绵亿,眼底漾着浅浅水光:“哥哥,你还记得你的额娘吗?她是什么模样?”
绵亿默然片刻,万千旧事翻涌心头。
他记得永和宫的岁岁海棠,记得知画独坐廊下的孤寂身影,记得她目送自己离京时泛红的眼眶,记得她温柔抚过自己眉眼的微凉掌心,记得她轻声唤他“绵亿”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孤苦。
“记得。”他缓缓开口,语声温柔绵长,字字珍重,“我额娘眉眼弯弯,如月宫清月,笑时眼底藏星,温柔澄澈。常着藕荷衣衫,袖口绣满海棠,春来花开满庭,暗香绕身。”
言罢,他垂眸看向身侧懵懂纯真的云儿,柔声宽慰:“云儿的额娘,亦是世间至善之人。方姨娘眼底藏洱海清光,心怀山海温柔,常着藕荷素衣,袖缀山茶,花开则满庭生暖,岁岁温柔。”
云儿眼底水光渐散,忽而展颜浅笑,澄澈纯粹:“那我们的额娘,原是一样温柔的人。”
“是。”绵亿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温柔笃定,“她们皆是心善情深之人,岁岁念我们,岁岁爱我们。”
月华脉脉,笼罩一双稚子,山海相隔的思念、素未谋面的牵挂,尽融于这一轮中秋明月之中,温柔治愈,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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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灯火融融,笑语喧然。
箫剑手持酒盏,意气疏朗,不复江湖桀骜,只剩亲友相聚的坦荡热忱:“永琪,今夜中秋月圆,亲友齐聚,当饮尽杯中酒,不醉不归!”
晴儿侧目轻嗔,眉眼温柔:“休得放肆,老爷子在此,切莫失了分寸。”
箫剑朗声一笑,洒脱不羁:“今夜无帝王无臣子,唯有亲友团圆!老爷子是贵客,我辈是家人,家人对饮,何拘小节!”
乾隆闻言开怀大笑,久居深宫的沉郁尽数消散,抬手举杯,与箫剑轻轻相碰,清脆盏鸣落于月色清风之中:“好一句家人团圆!今日便抛却君臣礼法,纵情酣饮!永琪,同饮!”
永琪无奈浅笑,抬手举杯相和。杯中乃是箫剑自酿的梅子酒,酸甜清冽,入口温润,后劲绵长。三盏下肚,面颊泛红,眼底却澄澈透亮,盛满一院月华,澄澈滚烫。
他微醺抬眸,望向主位的乾隆,语声温软带涩,褪去所有拘谨疏离:“老爷子,儿臣敬您。多谢您放下帝王身段,远赴山海,解我经年郁结,予我半生安稳。”
乾隆凝望他眉眼,心绪百转千回。恍惚忆起数年前景阳宫海棠树下,少年永琪傲骨翩翩,眉眼桀骜,意气风发,如青松抽枝,锋芒灼灼。
经年浮沉,山海淬炼,昔日少年早已洗尽锋芒。眼角添细纹,鬓边染微霜,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如旧,黑亮纯粹,似溪中沉玉,温润藏光。
“永琪。”乾隆语声轻缓,满是释然珍重,“朕从未怪你。朕毕生至傲,唯你一子。无论你身居庙堂九五之侧,还是归隐山海行医济世,你始终是朕骨血相连的孩儿,此生不改,永世不变。”
言罢,他再度取出那枚随身珍藏的羊脂白玉龙佩,轻置案上。玉质温润,龙纹盘旋,栩栩如生,仍是当年南巡所赐旧物,历经岁月,愈发莹润。
“此佩予你。”暮年语声温柔恳切,褪尽帝王威严,只剩纯粹父心,“它不属于皇子永琪,只属于朕的孩儿。任凭世事更迭、山海相隔,你永远是朕的亲儿。”
旧物触情,旧事翻涌,永琪热泪终是滚落。他伸手轻握玉佩,微凉玉质熨帖掌心,尘封的隔阂、经年的委屈、迟来的温情尽数交织心头,百感交集。
“皇阿玛……”他喉头哽咽,难言一语,“儿臣不孝,累您牵挂半生。此生来世,难报养育深恩。”
“无需言报。”乾隆摆手含笑,泪眼温柔,“朕无所求,唯求你岁岁安稳,阖家安然。你在此山海之间,行医济世,妻贤子孝,便是朕此生最大圆满。往后岁岁中秋,朕便南下相伴,静看儿孙绕膝,岁月安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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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稚子安眠。
庭中喧嚣散尽,唯余月华满地,虫鸣唧唧,晚风习习。方慈与令妃并肩静坐阶前,共赏洱海圆月,夜色温柔,岁月安然。
“令妃娘娘。”方慈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坦荡,“您伴皇上一生,困于深宫,劳于人事,辛苦了。”
令妃浅然一笑,笑意含涩,亦含释然:“半生深宫,谈不上辛苦。皇上一生坐拥天下,却困于江山基业,缚于列祖规章,身不由己,心无归处。我此生无他,唯静静相伴,便足矣。”
她转头望向方慈,眸光复杂恳切,藏着半生心结:“方慈,你……你可曾恨过我?”
“恨您?”方慈微怔,随即淡然摇头。
“当年深宫纠葛,我屡进谗言,助知画成事,步步逼你,你当真毫无怨怼?”令妃垂眸低语,似卸下半生沉负,“我从前总怕,你心底藏怨,永世难谅。”
“皆是身不由己。”方慈轻轻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掌,温柔笃定,“深宫樊笼,困住世间女子,人人身不由己。您护知画,是怜她孤苦无依;我念永琪,是惜他半生坎坷。世人皆为所爱奔赴,本无对错,何须记恨。”
令妃抬眸,眼底热泪悄然涌动,哽咽难言:“你当真变了。昔日你性情热烈,如火灼灼,宁折不弯,受不得半分委屈。如今你温润如水,包容世事,消解千愁。”
“岁月磨人,皆是成长。”方慈望月浅笑,眸光澄澈辽阔,“娘娘亦变了。昔日深宫华贵,锦衣玉食,步步谨小慎微;如今山海闲居,赏月听风,随心安然。烟火洗尽铅华,亦是最好的归宿。”
令妃默然良久,含泪轻笑,释然万千:“诚然。昔日你是烈火,热烈灼灼,易伤己身;如今你是静水,温柔包容,可渡万事。这般蜕变,何其难得。”
方慈颔首无言,共沐月华,晚风穿庭,消解半生恩怨,抚平岁月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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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药架旁,月色寂寂。
乾隆独坐青石之上,对月凝神,一身银辉,静谧孤远。半生帝王孤寂,此刻尽数流露,无人惊扰。
“皇祖父。”
绵亿轻步而来,手持一盏温热普洱,青布长衫衬得身姿清俊沉静,立于月下,温雅有礼。
“夜深未眠?”乾隆抬眸,眼底暮年疲惫尽数柔化。
“心念月色,无眠。”绵亿落座身侧,递上茶盏,“方姨娘亲手沏的苍山普洱,温性安神,可解夜里清寂。”
乾隆接过浅啜,茶汤红浓醇厚,山野清韵漫彻心扉,是深宫百味珍茗,永远不及的人间真味。
“绵亿,”他轻声问询,“你喜大理这般岁月吗?”
绵亿抬眸望月,圆月悬空,照彻万里山河,连通京城宫阙与大理山海。他默然片刻,字字真切:“我喜大理山海辽阔,家人相伴,岁岁安然。可我亦念京城永和宫的海棠,念额娘亲手做的桂香小点,念深宫旧岁的温软时光。”
他抬眸望向乾隆,眼底澄澈坦荡,带着少年纯粹的恳切:“皇祖父,我这般贪恋两边光景,是不是太过贪心?”
乾隆抬手轻抚他的发顶,笑意温柔,眼底满是暮年艳羡:“非是贪心,乃是情深。世间众生,多是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你有两处方家,两处温情,两处牵挂,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他眸光落向迢迢苍山,语声轻缓,藏尽半生孤寂:“朕一生唯紫禁城一处家,宏大冰冷,孤寂半生。朕何其羡你,可往返山海,游走宫阙,兼得亲情圆满,自在安然。”
绵亿闻之,心底酸涩翻涌,忽然轻声开口,字句坚定,掷地有声:“皇祖父,待来岁春暖,额娘南下赴约。我们全家共赏洱海月圆,同观苍山春色。待到您归京之时,孙儿随您同返,侍奉您与额娘左右,尽膝下之孝。来年中秋,我再归大理,陪伴阿爹、方姨娘与弟妹。”
“我两处皆守,两处皆伴,岁岁团圆,永不别离。”
一语落地,清寂夜色骤然温热。
乾隆怔愣须臾,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澄澈坦荡,荡彻洱海岸畔,惊起夜栖白鹭,振翅翩飞,掠向苍山暮色。数十年帝王孤寒,在此刻尽数消融。
“好!好一个两处皆伴,岁岁团圆!”他揽过绵亿入怀,怀抱温暖厚重,盛满迟来的圆满,“此生有幸,儿孙承欢,山海归心,朕此生无憾。”
月华融融,覆尽周身。洱海柔波轻拍岸堤,细碎潺潺,似为这人间圆满低声和鸣。
前庭阶前,方慈与令妃依旧并肩望月,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一轮明月照山海,两处温情赴团圆。
半生宫墙皆孤寂,一夕风月尽安甜。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四章:秋风辞旧岁,山海定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