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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苍山雪落,故人如梦 乾隆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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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三年,冬。
苍山覆雪,皓色连绵千里,似天裁素练,平铺层峦。山底大理城霜痕未消,青石街巷步步凝寒,人行其上,簌簌轻响,岁暮清寂,尽在此间。
街角百草堂木门轻启,一身青布素衫的男子缓步而出。
他年近二八,眉目清隽,风骨端然,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阅尽沧桑的淡寂,鬓边微染岁月轻霜,早已不复当年紫禁阿哥的灼灼风华。
此人,便是弃了皇家名位、隐于山野三载的五阿哥——爱新觉罗·永琪。如今大理乡民,只知慈和济世的方大夫,无人再识昔日天家贵子。
他手中竹篮满载苍山灵药,三七醇厚,重楼坚实,皆是雪后初采的上品。
邻巷茶棚内,柳红正忙着炊制乳扇,见他归来,温声笑语:“方大夫回了?今日乳扇新熟,留得两块,待会儿让晴儿过来取便是。”
永琪颔首浅笑,语气温和:“多谢柳婶,我即刻唤晴儿前去。”
三载光阴,朝暮如斯。山野风月温软,邻里质朴热忱,洗去了他一身宫墙贵气,余下的,尽是布衣烟火的从容淡然。
巷尾两院毗邻,青砖黛瓦,庭前山茶红白相映,凌寒盛放,岁岁不衰。院门半掩,清脆稚笑穿庭而出,宛若风铃碎玉,划破冬日清宁。
“阿爹归来啦!”
梳着双丫髻的女童奔扑而出,眉眼灵动澄澈,鲜活明媚,尽得方慈风骨。正是永琪与小燕子的长女——南儿。
永琪俯身将她拥入怀中,轻吻她的额发,眼底温柔倾泻,褪去所有沉郁:“今日可乖?不曾惹阿娘烦忧吧?”
南儿环住他脖颈,眉眼弯弯,稚气十足:“南儿今日帮阿娘翻晒草药,阿娘还夸我伶俐呢!”
“甚好。”永琪低笑,抱着稚女步入前庭。
后院竹架林立,草药铺陈,暖阳洒落,光影婆娑。一身藕荷冬袄的女子正俯身理药,身姿舒展,动作利落。
三年山居,方慈早已褪去年少莽撞桀骜。昔日横冲直撞、不知世事的还珠格格,历经宫斗风霜、生死离别、血海家仇,终被岁月磨出温润沉静。唯有眼底赤诚热烈,一如当年,从未更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语气温浅平和:“归来了?山顶寒重,可采得重楼?”
“幸得几株年份充足的上品。”永琪递过竹篮,“足够配两剂安神散,正好予箫剑驱烦定躁。”
方慈低头细辨草药,闻言指尖微顿,一瞬失神。
箫剑昨夜心绪不宁、头痛难安,是旧年江湖戾气未散,亦是时常挂念京城旧事。
而这份旧事,亦是她与永琪心底,不敢轻触的暗伤。
她很快敛去心绪,轻声应道:“甚好,晚些我送去便可。”
永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眸底沉郁翻涌,终是默然。
世人皆道,他们归隐大理,得一世安稳圆满。
箫剑晴儿比邻而居,儿女绕膝,山儿海儿康健灵动;他与方慈相守相伴,南儿乖巧,云儿软糯,百草堂济世救人,邻里和睦,岁月安然。
可唯有二人自知,圆满之下,尽是缺憾。
方慈从不唤他“永琪”,只以寻常夫君相待,避却所有皇家前尘。她偶有夜半惊梦,望月独坐,沉默良久,是难释方家旧恨,亦是难平宫墙旧伤。
而永琪心底,更是深埋一桩毕生亏欠。
千里宫城,永和清冷。
知画独居深宫,岁岁枯守,孤身抚育稚子。他的孩儿绵亿,如今已六岁,诗书启蒙,懵懂知礼,却自落地之日,便从未得一日父爱。
他是世人称颂的良医、良人、良父,唯独对京城一双母子,亏欠入骨,无颜言说。
这份愧疚,如心底细沙,日日研磨,不痛彻心扉,却岁岁绵长,无休无止。
“晴儿今日备了乳扇小宴,请两家相聚。”方慈转过身,掩去眼底心绪,轻声开口,“你去么?”
永琪收回纷乱思绪,温声浅笑:“自然要去。箫剑窖藏的梅子酒,也该启封了。”
一语轻落,却难掩心底沉沉千绪。
午后晴院,梅树凌寒盛放,落英纷飞,暗香满庭。柳青金锁携子赴宴,晴儿穿梭厨下,炊烟袅袅,笑语盈盈,庭院一派温热烟火。
箫剑启开酒坛,清冽酸甜的酒香漫溢开来。褪去江湖戾气的侠客,如今布衣躬耕,教书育人,眉眼洒脱,早已不复当年仗剑复仇的沉厉模样。
“方大夫三年济世,泽被乡邻,大理百姓皆感念你的仁心。”箫剑举杯相邀,眼底坦荡,“如今你我布衣闲散,远离纷争,已是天大福气。”
永琪举杯相迎,酒入喉间,酸涩回甘:“箫兄放下刀剑,安守妻儿,亦是圆满。”
两碗浊酒入腹,半生浮沉心事,尽在不言之中。
酒至半酣,箫剑忽然压低语声,打破融融暖意:“昨夜晴儿收到紫薇京城来信。”
永琪执碗之手骤然一凝。
三载隔绝,京城二字,依旧是他不敢触碰的软肋。
“太后身子欠安,圣上晚年孤寂,常常独坐御苑,遥望南方,终日怅然。”箫剑语声微沉,字字绵长,“紫薇还言,绵亿年已六岁,温良知礼,读书勤勉。知画独居永和,静心教子,不争不妒,清冷度日。”
寥寥数语,轻如落雪,却重重砸在永琪心底。
六岁稚子,长成翩翩幼童。
身为生父,他远隔千山,未曾伴其一语一笑,未曾护其一岁一安。
深宫寂寂,岁岁年年,唯有知画一人,苦守空庭,独撑岁月。
无尽酸涩与愧疚翻涌心口,永琪闭目良久,终是难言一语。
温热柔荑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柔安定,抚平他满身沉郁。
方慈静静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向纷飞落梅,语声轻浅,似随风絮:“你……想回去看看么?”
永琪抬眸,撞进她通透温柔的眼底。
不等他开口,方慈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涩然,续道:“我非逼你回宫,只是……你可书信一封,以慰父子牵挂。”
“你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在我面前,刻意藏起所有惦念。”
她懂他的愧疚,怜他的牵绊,亦知他的两难。
爱恨纠葛三载,宫廷恩怨半生,她早已释怀大半。只是人心皆是血肉,谁又能真的无情无憾?
言罢,她迅速收回手,起身浅笑,掩去眼底微湿:“我去帮晴儿打理宴席。”
翩然转身,似逃似避,将满腔温柔与酸涩,尽数藏于背影。
永琪凝望她的身影,心口阵阵揪痛。
他们携手逃离紫禁城的牢笼,挣脱皇权桎梏,躲过刀光血影,换得此生山野安稳。
可挣脱了宿命,却挣不脱亏欠;逃过了纷争,却逃不过遗憾。
箫剑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前尘皆定,万般皆是命数。且饮眼前酒,惜取眼前人。”
永琪抬眸,举杯一饮而尽。酒烈灼喉,却浇不散心底千丝万缕的怅惘。
夜幕垂落,苍山寂寂,月色溶溶。
一双儿女酣然入梦,眉眼软糯,呼吸匀净。永琪立在床前,静静凝望,眼底温柔与沉郁交织缠绕。
南儿倔强似他,云儿温婉似她,皆是岁月赠予他们最珍贵的圆满。
可圆满之外,终究残缺。
庭中石凳,方慈独坐望月。大理月色澄澈皎洁,胜过京城百倍,却照不彻人心底的沉沉牵绊。
永琪缓步落座,轻声问询:“怎的未眠?”
“在想从前。”方慈望月低语,语声缥缈,“初遇之时,你是高傲阿哥,我是莽撞民间女子,相看两厌,却偏偏纠缠半生。”
永琪低笑,温柔缱绻:“彼时嫌你吵闹惹事,此生,却独独栽在你手里,心甘情愿,无半分悔意。”
方慈鼻尖微酸,泪水终是悄然滑落:“永琪,我们这般安稳度日,究竟算圆满,还是自私?”
“我们得尽自由,享尽烟火,可深宫之人,却替我们守着孤寂,熬着岁月。”
“皇阿玛年迈孤苦,知画岁岁空守,绵亿稚岁无依……我们真的,无半分过错么?”
一语问尽半生怅惘。
永琪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语声坚定,字字赤诚:“当年若不离去,你必葬身宫斗,必难脱方家宿命。我弃皇权、舍名分、负亲人,唯独有你,此生不悔。”
“幸福本难圆满,自由自带亏欠。”
方慈扑入他怀中,泪湿衣襟,所有隐忍、温柔、不安与怅然,尽数宣泄。
苍山积雪映明月,人间烟火寄余生。
千里之外,紫禁深宫,同一轮皓月,照尽两处悲欢。
永和宫灯火孤凉,摇曳不定。
陈知画素衣淡妆,不施粉黛,独坐窗前。三载深宫枯守,洗尽年少争念,褪去浮华偏执,唯余一身温婉清冷。
六岁绵亿睡眼惺忪,扑入她怀中,稚声呢喃:“额娘,我梦见阿玛了。”
知画身形微僵,心口酸涩泛滥,强压眼底湿意,柔声轻问:“梦见阿玛何事?”
“阿玛着青布衣衫,立在树下,嘱我好好读书,好好孝顺额娘。”绵亿认真颔首,眉眼间尽是纯真,“我都应下了。”
知画拥紧幼子,心口百感交集,万般滋味,皆化作无声轻叹。
三年空寂深宫,她不争、不怨、不念浮华,唯以余生护幼子安稳。
不求荣华,不盼情长,只求她的绵亿,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月渐西沉,清辉满窗。
知画凝望千里苍山方向,轻声低吟,语尽怅然,余韵悠长:
苍山落雪藏前事,洱海浮月寄余生。
故人入梦终是梦,半生清憾伴平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