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烂账 她拿着陆邃 ...
-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电流嗡鸣。
沈清漪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赤着脚,踩在金属横档上。脚底蹭破的伤口已经凝了薄痂,被便利店冷气吹得冰凉发僵。
收银台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朝窗边看了好几次,最后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杯的热水递过来。
“喝点吧,外面雨挺大的。”
“谢谢。”
沈清漪接了。她把纸杯捧在手心里,任由那点所剩无几的热度隔着纸壁传进发紫的指尖。
等杯壁白雾散尽,温水彻底凉透,她将这杯一口未动的水推回柜台桌角。
她从包里翻出一只断了塑料夹子的黑色签字笔,又撕下了旁边用来垫着便当盒的一张过期小报。在边缘巴掌大的空白处,她开始写数字。
十二号。开曼账户。十七个点的流转。陆氏海外重组。
没有大段的文字描述,全是一串串在外人眼里毫无逻辑的编码和金额。笔尖在粗糙的报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随着笔下线条慢慢收拢,沈家破产案层层封锁的迷雾,顺着这串数字,悄悄透出一道缝隙。
这条线的尽头,系在陆邃手里。
沈清漪把那张报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白衬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她垂眸看向那杯彻底凉透的白水,从包里摸出两枚硬币,轻轻压在纸杯底座下。
她不欠人情,哪怕是一杯不要钱的白开水。
次日清晨七点,台风过境,天光终于撕开云层。
天光惨白稀薄,落在皮肤上没有暖意,刺眼得让人下意识眯眼。
沈清漪再次站在陆氏大楼门前。
她没有换衣服。身上的白衬衫昨晚用便利店的烘干机滚过,带着廉价洗涤剂特有的干燥和粗糙感,领口和下摆的褶皱怎么也抹不平。来往全是脚踩细高跟、一身定制套装的总裁办秘书,衬得她格外狼狈。
昨夜浸湿垂到大腿的裙角已经干透,布料边缘印着一圈类似盐渍的浅白印子。
她没理会周围那些隐晦打量的目光,踩着今天在便利店随手买的十块钱塑料拖鞋,径直走向前台。
半个小时后,她被带到了六十层的总裁办外间。
总办的秘书长姓齐,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齐姐从头到尾没抬眼,既无半分嘲弄,也无半点怜悯 —— 在总裁办,没有价值的人,本就不值得多余情绪。她递过来一张临时工牌和一本落了灰的旧账簿。
“陆总交代过,你今天入职。这是宏盛建筑三年前的烂账,当时的主办会计进去了。陆总说,三个小时,算不出来,你就可以拿着工牌走了。”
齐姐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沈清漪接过账簿。那是一本足有字典厚的凭证汇总,纸张边缘已经发黄。
“我的办公桌在哪里?”她问。
齐姐指了指走廊尽头、正对着总裁办公室大门的一张窄小办公桌。那上面空无一物,连台电脑都没有。
沈清漪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索要办公电脑,直接摊开泛黄账簿,捏紧那支断了塑料夹的黑签字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衬衫第三颗纽扣。
那一瞬间,周围那些敲击键盘的声音、打印机吐纸的声响,似乎都从她的耳膜里褪了出去。
发黄的纸页上,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流动的资金走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个半小时后,隔壁高管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神色紧绷的陆氏高管陆续走了出来。
陆邃走在最后面。
他换了一身漆黑的定制西装,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冷硬而不可接近。他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腕上依然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沈清漪余光扫过他手腕,一眼留意到沉香佛珠的墨绳是新打的绳结。
陆邃的脚步在经过那张窄小的办公桌时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沈清漪依然穿着那件满是褶皱的白衬衫,赤着脚踩在塑料拖鞋里,手里是一张写满了红圈的账目纸。
“齐秘书。”陆邃连头都没回,声音很淡,“时间到了吗?”
“还差十五分钟,陆总。”
陆邃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小姐,拿进来看。”
沈清漪走到他身侧。她没有去整理自己那条满是折痕的裙子,拿着那张纸,跟在陆邃身后走进了那间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临江市一望无际的江景,晃眼的阳光铺在地毯上。
陆邃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右手搭在桌面上,腕间那串佛珠散着极淡的苦味。
“算清楚了?”
沈清漪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写满红圈的纸放在黑曜石桌面中央。
“算清楚了。”
陆邃垂眼。
那张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三条线。三条线绕过宏盛建筑、陆氏发展基金会和两家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最后交汇在同一个名字上。
【姜建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邃的指腹在佛珠上停住。
很久,他才抬眼看她。
“谁教你查到这里的?”
沈清漪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账自己会说话。”
陆邃看着她,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褪干净。
“姜叔跟了我母亲二十年。”他说,“你知道把这个名字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沈清漪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轻,“所以我只写了名字,没有写结论。”
陆邃没有说话。
天光铺在她身上,白衬衫褶皱一览无余,脚上十块钱的塑料拖鞋、脚背被雨水泡出发白的印子,处处都与这间奢华办公室格格不入。
可她站得很稳。
半晌,陆邃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沈清漪。”
他抬手,将那张纸按在掌下,“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沈清漪看着他。
“我是来入职的。”
她停了停,“陆总,现在我可以留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