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阶遇故人》折耳根沐冘

7、今杳视角 今杳视角

　　红色感叹号刺得我眼睛发酸。

　　消息发送失败的提示反复跳出来，我一遍遍地重新发送，换来的只有冷冰冰的提示。好友列表里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聊天记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我们一整年朝夕相伴的爱意，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梦。

　　深夜的房间死寂沉沉，只剩下我粗重紊乱的呼吸。

　　我不肯接受这个结局。

　　昔禾一向心软，她舍不得就这样斩断所有牵绊，一定是迫于我母亲的逼迫，一定是一时意气才选择抽身离开。她那句“是我打扰了你的人生”，根本不是真心话。

　　天刚蒙蒙亮，我就翻出了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同学，挨个去打听她的去向。所有人都含糊其辞，只告诉我昔禾已经连夜办理完转学手续，跟着家人离开了落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一座城市。

　　人海茫茫，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跑到她家居住的老巷。紧闭的铁门落了锁，院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门窗紧闭，整栋屋子空荡荡的，早就人去楼空。隔壁的邻居告诉我，昨夜一家人收拾行李连夜动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往日并肩散步的画面扑面而来。昏黄路灯、满地落叶、少年告白的话音还清晰回荡在耳边，转眼只剩下一堵冰冷的空墙。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冷风灌进去，凉得刺骨。

　　回到学校，日子变得索然无味。

　　没有了悄悄传递的草稿纸，没有了课间压低声音的低语，没有人会在我刷题疲惫时悄悄递来一颗糖果。偌大的教室，成堆的试卷依旧堆积如山，倒计时还在不断缩减，可支撑我熬过高压高三的那束光，彻底熄灭了。

　　人前我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收起所有低落的情绪，埋首书山题海，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老师夸奖我沉心备考，父母也终于放下紧绷的心弦，以为我彻底斩断杂念，一心扑在学业上。只有我自己清楚，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深夜，笔尖都会不受控制写下昔禾两个字，写完又慌忙划掉，划得纸面破烂不堪。

　　我依旧保留着她给我织的围巾，一年四季妥帖收好。那条红绳玉兰花手链，我日夜缠在手腕，从不摘下。这是她留给我仅有的念想，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温柔。

　　我不甘心就此断了联系。

　　高考结束的第一分钟，我撕掉了所有试卷，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探昔禾的下落。我托遍所有同窗，辗转打听了无数座城市，一点点顺着转学档案排查，耗费整整两个月，终于查到一丝线索——她去往了临海的临渊市。

　　攥着这条消息，我立刻订好了高铁票。

　　四百零六元，四百六十公里。我牢牢记住了这串数字，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迫不及待想要奔赴到她面前，把积攒许久的思念全部说出口。

　　我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我要告诉她，我挣脱了家庭的束缚，考上了自由的外地大学，再也没有人能够逼迫我们分开。我要告诉她，当初我从来没有认同过分手，我一直在等她，整整一年，我没有一刻放下过这段感情。

　　可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临渊市她居住的小区，敲开门迎接我的只有昔禾的姐姐昔瑜。

　　姐姐开门看见我，神色骤然黯淡，眼神躲闪，不愿意多说半句。面对我的追问，她只含糊地说昔禾想要安心静养，不愿再与人来往。

　　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一扇紧闭的窗户，久久不肯离开。

　　我不相信昔禾会如此狠心。

　　明明古镇黄昏那一吻情真意切，明明我们约定好要共赴山海，怎么会短短一年，就彻底把我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往后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往返两座城市。

　　临渊市的海岸线我来回走了无数遍，走遍了大街小巷的摄影工作室，听说昔禾曾经在这里做摄影师，可每一次都是迟来一步，她早已递交辞呈，闭门不出。

　　我只能从昔瑜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她的近况：她的身体不太好，常年居家休养，很少出门，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不愿意接触从前的同学和朋友。

　　我只当她还在生气，还在为当初办公室那场难堪的争执耿耿于怀。

　　我耐心等待，一年又一年。

　　我顺利步入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又一次赶到临渊市，托她的姐姐转交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我的等候与执念，写满了未曾更改的爱意，我只求她愿意见我一面，哪怕只是短短十分钟。

　　信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半句回复。

　　岁月缓缓向前推移，我长成了挺拔沉静的成年人，褪去了高三青涩的稚气。米色风衣成了我常年不离身的衣物，每逢年末香火鼎盛的时候，我总会专程回落城城郊的青竹古寺。

　　我始终记得，昔禾从前很信香火祈愿。

　　每一次踏进山门，我都会在香炉前焚香，提笔在黄纸平安符上，一笔一划写下昔禾的名字。我虔诚跪拜，日复一日为她祈求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我总觉得，只要香火不绝，祈愿不停，我们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香火袅袅，人来人往，我总是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那张熟悉的脸。

　　我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面：我快步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解开当年所有误会，把所有隐忍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倾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竟然认不出她。

　　山道石阶之上，人群熙攘。轮椅上裹着一身红衣，戴着厚帽子围巾的人，身形枯瘦单薄，整张脸大半都被遮挡，只剩下一张惨白憔悴的下颌。

　　我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

　　我心心念念的昔禾，应该还是古镇晚霞里眉眼鲜活的少女，绝不会这般孱弱枯槁。

　　我捏着写好名字的平安符，满心都是即将迎来好消息的期盼，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侧这陌生人骤然僵硬的呼吸，没有看见她眼底汹涌翻涌的泪水。

　　我们近在咫尺，隔着一步的距离擦肩而过。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我手腕上的玉兰花银饰，看见了脖颈间那条亲手织就的旧围巾；我却把奄奄一息的爱人，当成了擦肩而过的路人。

　　走进大殿焚香时，我还在默默许愿，希望早日收到她的消息，希望来年开春，能够打破僵局，重新相守。

　　直到我走出寺院，沿着山路下山，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尖锐的空落。

　　我总觉得刚刚错过了什么最重要的人，心口闷闷地发疼，久久无法平复。

　　返程的列车上，我一遍遍摩挲掌心的平安符，一遍遍默念昔禾的名字。我还在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能等到她放下心结。

　　我完全不知道，就在我离开古寺的同一日，昔禾已经回到家中，静静等候除夕的落幕。

　　万家灯火点亮整座落城，爆竹声响彻夜不休。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在编辑发给昔瑜的消息，询问昔禾的身体状况，期待新一年能够破冰重逢。

　　窗外风雪纷飞，我偶然望向老旧居民楼的楼栋，忽然看见高处天台坐着一道孤单的人影。

　　那道身影孤零零坐在高空边缘，双脚悬空，在寒风里单薄得仿佛一片枯叶。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指尖慌乱地摸索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平整，急着拨打急救电话。

　　风隔着几十米的夜色吹过来，我隐隐看清那人扬起嘴角，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唇语，只捕捉到一抹决绝又释然的笑意。

　　下一秒，单薄的身影骤然向前倾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寂静。

　　手机啪嗒掉落在地板上，屏幕碎裂。

　　整个人僵在窗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得动弹不得。

　　那个瞬间，我还不敢把高空坠落的人，和我日夜惦念的昔禾联系在一起。

　　直到天亮之后，警笛声划破小城的宁静，新闻推送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临渊市返乡女子，于除夕夜在居民天台坠楼离世。

　　逝者姓名：昔禾。

　　短短两个字，瞬间击碎我所有的执念与等候。

　　我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手腕上的红绳崩开，玉兰花银饰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死寂的响。

　　原来当年那条拉黑，不是赌气分手，不是心生冷淡，是她早已身患绝症，亲手推开我，只为保全我的前程。

　　原来她闭门不出，常年休养，不是不愿见我，是病痛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不愿让我看见她残破憔悴的模样。

　　原来青竹古寺那一次擦肩而过，不是无缘相逢，是我的爱人站在死亡边缘，望着念念不忘的我，最终只能沉默无言，含泪告别。

　　她看着我为她求平安符，看着我守着旧物痴心等候，却只能装作陌生人匆匆走过。

　　她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孤单与绝望，一个人走完了生命最后一段黑暗路途。

　　明明我们相隔不过数百公里，明明我无数次奔赴临海小城，可我到最后，都没能读懂她的苦衷，没能追上她离开的脚步。

　　窗外大雪漫天，满城新年烟火还未散尽。

　　我攥着那张还未来得及送出的平安符，埋头痛哭，哭得浑身痉挛。

　　十七岁小巷里的告白，古镇黄昏下的亲吻，一年隐秘克制的爱恋，最后只留给我一辈子无法偿还的遗憾。

　　她叮嘱我好好读书，奔赴锦绣前程，不要寻她，好好过完余生。

　　我的确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拥有了坦荡光明的前路，可往后漫长岁岁年年，我再也没有半分快乐。

　　年年除夕，岁岁落雪。

　　我依旧会回到这座小城，登上空荡荡的天台，握着两枚平安符。一张写给自己，一张依旧工整写着昔禾。

　　佛前擦肩一遇，落雪终成永别。

　　世间再无昔禾，只剩我一个人，抱着一整个青春的亏欠，孤独终老。

　　我爱她，我永远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