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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涂山远 李慈言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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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并未有成婚的打算,我知道婚姻大事,不可随意耽误好人家的女儿。那时我连自己的前路都弄不明白,我无法预料任何人的结局,我的、殿下的……我只知道我不想一辈子这样待在龙骧卫中,我终要回去一趟北境,重新踏上与我血脉相连的故乡。
“如果殿下需要,我想我还会不惜一切报效。我预感我的前路不会平坦,这样踩不到实地的人生本不适宜拉任何一个人下水。
“可是……”
可是李慈言无法压下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光是这种陌生的情绪就让他反复揣摩了好几个日夜。他会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从回忆中抽身时愕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竟也扬起了嘴角。
大抵是自家破人亡后,他收集的美梦太少,而他那曾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冥冥中的直觉,这回告诉他:拥有她,就拥有了美梦的制造。
于是他最终做出了这一生中或许最自私的一次抉择,他接受了上天所赐,选择让苏娢来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我有难赎的罪过,可若是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愿轻易错过。我以性命起誓,我一定不会不顾你的安危,无论我将要做什么,我必先尽全力护你周全。
“至于我脑中的念头,其实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愿景,适才莺莺问我,我便和盘托出。但事实上前路难料,或许我会终老于此亦未可知。”李慈言挤出了一个笑,来掩盖话题的深重,“只如今暗流涌动,正值关键时候,我知岳父大人和莺莺都不赞成,但我确不能弃殿下于不顾。辜负了莺莺的地方,自不敢乞求原谅,莺莺当然可以生我的气,但……莺莺不要气太久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尾音近乎哀求。
苏娢死死盯着他,两只眼儿噙着水花,欲落不落。
男人可真是狡猾的动物,问题的核心被他一长串故事和几句软语就轻轻揭过。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难受得紧?像五脏六腑都被绞过了一般,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抹去终究滴落下的泪珠,向他说出了今日最后几句气话:“反正人是不能强求的,你要做什么也不用问过我同意。只是若真有了那么一天不好了,你也别怪我狠心,大家好聚好散。”
李慈言脑子空了一霎,失声道:“莺莺……”
苏娢挣开他的手转身出去了。
出狱的第一个晚上,李慈言异常难熬,比在狱中两个月受的苦加起来还要折磨。身旁的人面朝着里侧怎么都不肯转过身来,他一贴近,就被她出声制止。
李慈言被迫躺回到原位,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条鸿沟。
“莺莺”,竟是呓语了一声。李慈言疲累不堪,终究还是睡了过去。苏娢在黑暗中翻身,手中的夜明珠捧到李慈言的近旁,他皱着眉,可见梦中不安极了。
苏娢伸手,玉指抚过他眉眼,从他鼻梁上滑落,末了,贴在他的脸庞,想说一句“活该”,到底咽了回去,最后轻轻地呢喃了两个字:“睡吧。”
夏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魏子行特意选了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到军营看望周生白。
他来时军中正升起了炊烟,饭后会有一小段难得的闲暇。魏子行于月初返回中原,他这一趟从遥远的域外带回了良马上千匹,按照朝廷的意思交到了北境涂山大营贺关山手中。辕门处的守卫已经认识了他,但还是要按规矩办事:“请等候通报。”
魏子行最后在营帐后面的背风处找到了周生白。他穿着普通士兵的戎装,独自盘腿坐在沙砾上。魏子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皮肤,还真是“小白脸”,不像他,一晒就黑。
魏子行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后者手中正握着根木棍,在沙地上涂画,近旁有影子落下,也没有令他抬头。
魏子行凑到近前看了一眼,有关军事的地图。他奇怪道:“我上回来还听说有位部将要提拔你做营中书记,怎么你还混在一般戍卒里头?”
周生白头也未抬,语气是一贯的低平:“我拒了。”
魏子行不解,书记大小也算个官儿。
“我要打仗,不写文书。”
“啧”,魏子行摇头:“你和怀之还真是‘双璧’。”
听着不像好话,引的周生白抬了一下头。
魏子行不以为意,伸手搭上他的肩:“说起来,咱们跟贺大将军也算沾亲带故。贺大将军有个独生女儿,正是咱们弟妹的表姐。你说若是跟大将军套套近乎,没准儿他能准你带兵,这不比你自己在这儿争取苦熬出头强百倍?”
周生白不语,一味盯着他。
“大哥跟你开玩笑呢”,魏子行不敢再逗他,讪讪地收回了胳膊。
周生白又低下头去,这回他先开了口:“京中有什么新动向吗?”
魏子行的声音顿时放低且正经了起来:“我刚接到的信,毅王没戏了,你那被废了的太子表哥,八成是遭了康王的算计,怀之的意思龙骧卫中尚有他的人在。”
周生白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我帮不上忙,让怀之多加小心。”
“放心。有什么要我传回京师去的吗?”
“要打仗了”,周生白道,他看着沙地上关于鞑靼首犯之地的推演,吐出的内容却并不相关:“不出今年。”
“好吧。”这个也许大家都有预感。
不过魏子行很能理解,因为周生白如今的地位太普通,许多消息他根本无法获得,自然不能保证猜测的准确性。他向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走了。”
魏子行起身准备离开,不指望周生白相送。不料这回他却跟着起身,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她怎么样?”
“我还以为你真的漠不关心呢。好歹兄妹一场,虽然人家是最受宠的幺女,你呢是最没人关心的庶子”,魏子行毫不客气地顺手扎了一刀,不放过任何一次有望逼出他新鲜表情的机会。可惜的是这次也失败了,他拍了一下眼前人的肩膀,郑重道:“放心。人家现在已经改姓魏,叫魏梨,我家老祖宗亲自取得名,魏家不会亏待的。”
最后一句话落地,魏子行挥了挥手,潇洒地转身而去。
他行过京师又去拜望了一回李慈言不提。
却说苏娢和李慈言还在闹别扭。
李慈言出狱后官复原职,每日照常上下值,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对于两位主子之间偶尔的嫌隙,大家已经见怪不怪,按着规律,过不了两天就该自动得和好如初。
但这回却有一点不一样,爷似乎是把夫人狠惹恼了,夫人多气了两天,爷便每日殷勤备至,上赶着伏低做小,希望能早日使人回转。
晴春捧着茶盘退出,第三次冲茗雪摇头,“走吧,现在不适合我们进去。”
屋子里苏娢伏在内间的案几上描摹画帖,李慈言在对面坐下,“莺莺怎么不去书房?这里地方小难于施展,我的书房莺莺原是可以随意使用的,何必屈在这里?”
苏娢描完一笔才抽空回了他一眼,“都说了是你的书房,我哪里好意思占用。”
李慈言立马改口:“我的错,亦是莺莺的书房。去书房好不好?我让颂安买了新的颜料和毫笔,去看看?”
苏娢不再理会他。面上亦没有不豫之色,只是纯粹将他当成个隐形的,低头一心忙于手上的事情。
李慈言劝不动,也没有离开,他在原位守候,像是在专心品鉴画作。苏娢凡落笔便得一句赞叹,他说得煞有介事,像什么“莺莺这树画得真好”,又或者“莺莺天资过人,我看这山石较真的更为嶙峋峻峭”,“就是真正的大家也不遑多让”,诸如此类。
苏娢:“……”
她终于愤然投笔,“李慈言你到底烦不烦?”她看他不是来赔礼道歉,而是来磨她心性的。
李慈言一下收敛,面带一丝猝不及防,“莺莺……”
苏娢瞪着他,一边收拾了画帖并未完成的习作准备另寻个地方。偏偏东西多,拿了笔便拿不了砚台,李慈言十分有眼色地伸手,“莺莺要去哪儿?我帮你。”
李慈言化身成了一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眼见这些都收效甚微,李慈言只能使出杀手锏:“我带莺莺出去散散心可好?莺莺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法子放在平时有用。但这回他在说话之前,苏娢已经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她不许他再说话,他便闭口装个哑巴,但是依旧不肯离她超过三步远。往常她要取个高处的东西,不过使唤他一句的功夫,如今哪肯再劳动他,自己搬个杌子过来垫着就是。只是刚站上去,身后一条手臂伸出,准确地取下她要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偏生他不说话,当然是苏娢不想听他说话,但是能不能不要挂着一脸纵容和讨好的微笑看着她,好像很卑微似的。她不接,那笑容就慢慢黯淡然后继续强撑,眼里还有一闪而逝的神伤。
她要是仍不肯接,他就退一步,将东西放到矮一些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摊开手,示意他不碰,她可以自己拿。
再说吃饭,自苏娢说不要他夹菜之后,他果然老实了。但是低头的过程中苏娢能明显感觉到来自斜对面的灼烫的视线,怎么也不肯消停。她不知道吃个饭究竟有什么好盯着看,忍无可忍放下碗抬起头时,他又像做错了事怕被抓住一样迅疾而沉默地低下了头。
苏娢的心情总之很烦,以致于她撂下茶盏的动作负了气,瓷盏在桌子上重重一磕,竟然碎裂——
李慈言神色一变,及时抓起了她的手,而他自己的手背却从尖锐的瓷片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点伤对于李慈言来说确实再小不过,他先仔细地捧着苏娢的手查看一遍,却糟她骤然抽回。
她怒目而视。
一种被针扎样的刺痛又出现在李慈言心头,他愣住:“莺莺……”
苏娢只觉烦躁透顶,却又伴着一股想落泪的冲动,她习惯性地归咎于李慈言,实际上已经开始怀疑她究竟是在生李慈言的气,还是在和自己置气。
无所适从时,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将她包围。李慈言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没事的莺莺,什么事都没有,莺莺不要生气,更不要难过,好不好?”
随后,他再次提出带她出门散心。
半晌,他闻见肩头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