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喜迟迟》晗桐

2、家人 刘启明

　　刘启明和复读学校交代清楚后，独自走上了街头。
　　他仍不敢相信，他有书读了，一个农村孩子，对外界事物没有确切的概念，就连对大学是怎么样的也一切未知。如今，他只知道他能走出大山，走出D镇，走出J市，到那个未知的、带着一切新奇的H市。
　　另一边的S县，正经历着鸡飞狗跳的一天。
　　“那个……大哥……你还好吗？”
　　孙晓晨小心地看了看大哥孙卫国的脸色，悄悄问道。
　　“唉……你真是……哥哥们给你铺的路真是一点都使不上劲啊……”孙卫国拿着妹妹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好了，哥，昨天已经训过她了，爸都气得不轻，你也别太焦虑了。”孙卫华看看大哥，又看看小妹，到底还是不忍心小妹又挨一顿训。
　　“哼，就是你呀，太宠她了，明明自己都是当老师的人还教不好自己妹妹。你也是，成天就在课上看小说也不好好学习，现在好了，都快没书念了！”
　　“那不是这么说的……金庸先生的小说确实是值得阅读的文学佳作……岑凯伦嘛……女孩子这个年龄喜欢看这些东西还是很正常的吧……”
　　“二哥……你还是少说点吧……”孙晓晨尴尬地闭了闭眼。
　　“本来如果你去我们这当地的卫校或师专多好，我们都能为你提供专业上的支持和人脉，你就死倔，非要去这个什么H市化工学校……这四百多分的成绩你觉得还有什么好学校……”
　　“哥，就是因为是H市，我才一定要去。”孙晓晨眼里亮起了光，“你们都考出去了，看到外面的世界了，我呢？我总不能一辈子困在L市，一辈子困在这小镇子里吧。”
　　孙卫国不说话了，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家门突然开了，走进一个背着工具箱的中年人，鬓角的白发彰显着已年过半百的年纪，眼神清亮，精神矍铄。
　　“爸，您回来了。”孙卫国立马站起来给父亲让座。
　　“工作回来了？”孙知行看了一眼大儿子。
　　“是，听到晓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就回来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呵呵，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好妹妹。真是想不通了，你看看你们两个都这么有出息，怎么到你妹妹这就成这样了呢？”
　　“欸，知行可以了啊，早上已经说过了，不要再说了啊。好不容易一大家子都回来了，饭也好了，先吃饭先吃饭。”一个身材瘦弱的妇女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围裙，正是这家的女主人黄秀琴。
　　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一家人似乎都有些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孙晓晨自知理亏，只埋头默默扒饭，害怕又被父亲骂。只是心里还有不服气的劲，头上两个哥哥，大哥孙卫国是县城里第一个Z省医科大的药学生，已经是县医院的药房主任了，据说再过两年还要升职去市里做什么局长；二哥孙卫华是县城里第一个保送生，保送到Z省师大，现在是S县最好高中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在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里，那一个个说出去都是极给孙家长脸的人物，却偏偏她是一个不会读书的料，还生活在两个哥哥的光芒下，已经被当做小透明十几年了。
　　其实孙晓晨知道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亲是一个电工技师，母亲是工厂女工，培养出三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家里出了两个优秀的儿子更是父亲最骄傲的事。又因为两个哥哥都年长她许多，作为家里最小的小女儿，实际上是备受宠爱的，却因为学习实在不尽人意，没少挨父亲的责骂和两个哥哥的管教。
　　孙晓晨心想：她也不想啊！她真的听不懂老师讲的函数立体几何，更是对电学加速度云里雾里，而且……小说真的很好看啊！
　　想到这，孙晓晨不由得感到委屈，因为两个哥哥的优秀，她时常是被拿来比较的对象，人家谈起他们家，都是只夸“你看老孙家的儿子”，当提及她大家都是闭口不谈，眼神中会流露出惋惜甚至鄙夷的态度。她扛着巨大的压力才完成了高考，但结果却不如人意。
　　孙知行一直沉默地小口喝酒，筷子根本没怎么动，许久，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晓晨听到这声叹气拿筷子的手不由得一抖，连菜都不敢夹了。父亲作为家里最权威的存在，一直实行着有点专制的管家方式，凶起来也是真的吓人。
　　孙卫国余光瞟到妹妹的紧张害怕，心里轻叹，抿了抿唇开口道：“爸……其实……我觉得H市化工并非不是一个好选择……”
　　见孙知行依然沉默，便知道有松动的迹象，于是继续道：“我和卫华都在H市读过书，知道H市是个什么地方，也许……晓晨到那边能够有更好的发展和人脉……不用一直都被困在S县。而且……”
　　孙卫国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孙晓晨：“晓晨一直都很向往H市。”
　　孙晓晨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想不通刚刚还在训她的哥哥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是啊，爸，应该让晓晨出去看看的，而且我和卫国都工作了，家里这么多劳动力，供一个小妹去大城市读书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也就读两年嘛……”孙卫华应和着大哥的话说道。
　　孙卫国听着听着突然扭头瞪了他一眼，孙卫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两年”，是啊，这学校只是一个两年制的大专，而这种大专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于一个工人家庭，尤其是像孙家极为看重面子和骨气的工人家庭，无疑是令孙知行蒙羞的，这不是让孙知行本就不愉快的心情雪上加霜嘛！
　　孙卫华自知失言，便不再说话，偷瞄着孙知行的反应。
　　孙知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算了，去吧，出去看看吧，要不是我们家有不许复读的规矩，我铁定让你乖乖给我回学校好好再读一年……”
　　后面的话孙晓晨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去吧”“去吧”在回荡，欣喜之下又匆忙压抑住自己激动的表情，感激地看了一眼两个哥哥。
　　“谢谢爸！我一定好好读！”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孙卫华在听到“复读”两个字后一瞬间僵硬的反应。
　　夜深人静，孙晓晨躺在床上读着《射雕英雄传》，脑子里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黄蓉做的叫花鸡，有人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晓晨。”
　　“妈妈，怎么了？”孙晓晨放下手中的小人书，一骨碌坐了起来。
　　“妈妈想和你聊聊。”黄秀琴坐在孙晓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上学的事吗？”
　　“是，也不是。”
　　孙晓晨没说话，等着黄秀琴开口。
　　“既然考上大学了，那就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你两个哥哥给你说情，也别辜负你爸爸。”
　　黄秀琴摸了摸孙晓晨的脸，突然有些哽咽：“我的小姑娘也长成大姑娘了啊，要离开妈妈了……”
　　孙晓晨一听这话就忍不住鼻酸：“妈……你干嘛呀……只是去上个学……”
　　话是这么说，但孙晓晨从小到大就读的学校都在县城内，距离家都不超过方圆五公里，这确实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外地去读书。
　　黄秀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
　　“我知道卫国卫华给了你很大压力。”黄秀琴说道，“但你不能否认他们的努力。”
　　“我只是觉得爸爸……太专制了……怎么说呢，他太看重面子了……”孙晓晨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黄秀琴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讲你爸爸吧，十八年了，你可能根本不了解他。”
　　“你爸爸以前是当兵的，十六岁就到部队里去了，学的就是电工，在部队里干的就是技工这类的活，他的手艺都是那时候学起来的。后来退伍了，你也知道……我们年轻时啊，根本没有所谓看对眼，在一起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看你爸是个老实正直的好人，就那么在一起了。你爸真的很好，因为夫妻要在一起，所以他为了我迁到S县来，就这么过日子来，后来就有了你们。”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爸爸就是一个普通的电工，一辈子也就在这小镇上过活了？”
　　“不是吗……我一直觉得是因为哥哥才让爸爸这么看重面子的……”
　　黄秀琴无奈地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宠溺和“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后知后觉。
　　“你真觉得你爸爸就这样了吗？他可是一个八级电工啊。在没有结婚之前，他一直是在J省军工厂里当高级电工技师的，结婚之后，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才甘愿在S县屈尊于做一个医疗厂的普通电工吧。”
　　黄秀琴看着孙晓晨还略带懵懂的眼神，摇着头笑道：“你可能没什么概念，跟你讲个事情吧，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省里的电厂机器出了什么问题，情况比较严重，厂里的那些电工都找不出问题在哪里。这时候有人说了，说S县有个姓孙的师傅说不定能修好，那领导也没办法啊，就说请人来试试看，那你爸就去省里了解情况了啊。”
　　“然后呢？”孙晓晨被母亲带动了好奇心，她发觉这与她印象中的父亲一点都不一样。
　　“后面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你爸爸在机器前听了一下机器发动时候的那个声音，就指着一个地方和人说‘那个地方，拆下来检查一下’，果不其然，就是那个地方出的问题。”
　　“本来你爸爸作为为数不多的八级工其实在县里就蛮有名的，这件事之后就更有声望了，好多人是求着你爸爸帮忙的。”
　　孙晓晨眼里流出一丝不可思议，没想到父亲的威严和少言寡语是他能力的保护色。
　　“所以……不是因为哥哥爸爸才会这么严格……”
　　“当然，是他一直以来就对自己保持严格、认真、负责的态度，他希望你们好。不是因为你哥哥们有了成绩之后别人才会尊重你爸爸，是自己有成绩之后，别人才会来尊重你。”
　　“你不要怪爸爸平日里对你们太凶、太严厉，他本性就是这样的人。这种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吧。”
　　“那妈妈……你就没有受不了爸爸脾气的时候吗？”
　　“你妈妈我当年可是‘老三届’，如果不是因为穷，初中毕业就没学上了，现在的学历不知道比你爸高多少。以前妈妈还是老师，会因为你爸爸这样就受不了他吗？”黄秀琴温和地笑着，眼里也有着属于少女时代的骄傲。
　　那天晚上，孙晓晨才发现，她真的第一天真正认识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