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温涟 斯人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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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道院，陈玄山。
青苍山道蜿蜒向上，层层石阶铺向云深不知处。
山阶之下，数道身影静静伫立。为首女子一袭红衣飒然，手中执一柄素净竹帚，眉目利落端凝，身姿挺拔如松。她便是诡道院人人皆知的院花——陈卿一。
陈卿一容貌绝艳，修为在同辈中遥遥领先，更是宗门长老独女。天资、容貌、家世三者兼具，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也暗中引来了无数同门的嫉恨。
院中私下流言从未断绝，众人皆道，她自入门以来从未踏出过宗门执行外勤，不过是仗着家世的绣花枕头、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陈卿一素来心气高傲，旁人的闲言碎语字字入耳，皆化作心头韧劲。此后她日夜苦修，打磨根基、夯实功法，数次郑重恳请长老准许自己下山除魔，只求凭实打实的功绩，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她日复一日的苦修与付出，长老尽数看在眼里。可她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长辈护女心切，终究舍不得让她涉足世间凶险，每一次都硬下心肠，婉言回绝。
无数次满怀期许的恳请，最后都只剩落寞而归的颓然。
此刻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绵长叠叠的石阶，陈卿一终是压不住心底的郁结，低声轻诉不满：“为何轮值清扫石阶的苦差，次次落不到旁人头上，偏是我们几人承担？欧阳师兄一众，却总能抢到下山除魔的外勤。”
她眉眼微蹙，语气坦荡不服，少年意气直白坦荡：“论修为、论本事，我稳压女子榜首，昭野师兄稳居男修第一，璇茹医术、贺铨机关，皆是同辈顶尖。我们四人，半点不输他人。”
话音刚落，周遭气流微滞，心头骤然窜起一股莫名的空落与异样。
陈卿一蓦然侧目回望，方才随行几人竟少了一人。她心头一紧，当即开口：“昭野师兄呢？”
身侧的贺铨闻声回话：“余师兄一早就下山了，提前向长老告假数日，说是要处理一桩私人旧事。”
陈卿一闻言无奈轻叹，眉宇间满是哭笑不得：“偏偏轮到清扫石阶的枯燥苦差，他便恰好脱身。余昭野这人，最会偷懒躲开琐事。”
陈卿山，白塔村。
远离宗门喧嚣的乡间官道上，一道玄衣身影独行而立。
余昭野身姿清隽挺拔，墨色衣袍被山间微风轻轻拂动。他垂眸低头，指尖轻展一张泛黄的陈卿山舆图，细细端详。
图纸边角附着一纸短笺，字迹简略，写明他此行寻觅的信物，便藏于白塔村雨神庙中。
真伪未定，虚实难辨，但事关陈年旧案、故人过往，他必须亲自前来一探究竟。一路徐行，不多时，气派恢宏的雨神庙便映入眼帘。
庙宇矗立于村落正中央，殿宇高耸、梁柱巍峨，飞檐翘角尽显庄重，与周遭连片破败低矮的泥坯土屋格格不入，突兀地立在死寂村落之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违和。
整座白塔村寂然无声，空荡荡的长街杳无人迹，鸡犬不闻、烟火尽绝，一片死气沉沉。浓重的不安感层层萦绕心头，让余昭野神色渐沉。
雨神庙朱红殿门紧闭，严丝合缝，将殿内一切隐秘尽数遮掩。
他抬步上前，正要跨过门槛入内探查，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撕裂死寂！
“啊——！！！”
尖啸刺骨，凄厉非常，宛若活人被活生生剖裂心肺，极致的痛楚透过空气扑面而来，骇人至极。
余昭野闻声，身形一动，下意识快步欲冲入殿中。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将他拽退至庙门之外。
一道清浅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温热气息轻拂耳廓，克制而沉静：“别进去。”
刹那间，余昭野脑海轰然震鸣。
尘封已久的零碎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窜出，纷乱了他所有心绪。他浑身微僵，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身。
当视线对上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时，胸腔心跳骤然失控，剧烈震颤。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嗓音陡然发颤，压着多年隐忍的执念，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哥？”
一缕淡雅清冽的竹香，悄然漫入鼻尖。
极致熟悉的气息牢牢攫住心神，可他翻遍脑海深处所有记忆，却寻不到分毫与此景对应的片段，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温涟眸色微顿，心中暗自沉吟：想来是对方认错了人。
他并未避开余昭野灼热又慌乱的目光，只是轻轻轻叹一声，语气温和绵软，带着惯有的疏离安抚：“此地凶险至极，贸然入局只会自取死路。另外，我并非你的兄长。”
“哥，你不必这般刻意推脱。”
余昭野敛了翻涌的心绪，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方才失态失态。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眼底滚烫的希冀一点点冷却，语气沉了下来，藏着难以消解的怅惘。
温涟往后轻退半步，神色坦荡淡然，无半分多余情绪：“我与你素未谋面，该是我容貌与令兄相像，让你错认了。既是相逢便是机缘，我名温涟，涟漪之涟。不知阁下名号？”
“当真……是我错认了。”
余昭野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心底万般落空，却早已习惯这般无果的期盼。他凝着眼前人，低声确认：“温涟，这是你的本名？”
温涟微微颔首，目光澄澈无波，淡漠坦然。
余昭野眸底的光亮黯淡几分，声线低缓沉敛：“我名余昭野。”
心头万千思绪翻涌不息，终究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他早该明白，谢惊澜早已离世，长眠于黄土之下。
不过是他数年日夜惦念、执念太深，才偏执地以为，那人尚在人间，终有一日能够重逢。
谢惊澜离去那年，余昭野方才十八。
距离那人不辞而别，恰好一载光阴。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一日晨光微熹，他晨起寻遍整座院落，不见故人身影，最终只在微凉的灶台边，寻到一纸寥寥手书，还有一锅尚有余温的早饭。
那是兄长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而此后漫长岁月里，他等来的不是故人归期，而是一纸冰冷的死讯。
旧人长眠，万事成空。世间万千风月，只剩他一人，独寄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
温涟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他骤然低落沉郁的情绪，不戳破、不追问，适时转开话题，冲淡凝滞的沉闷：“余公子远赴此地，所为何事？”
“一桩陈年旧案。你为何来此？”
余昭野抬眼环视庙宇周身，目光骤然定格，只见巍峨殿顶破开一个巨大洞口，断木残瓦散落，痕迹狰狞，此地凶险一目了然。
“我来此地，除祟斩魔。”温涟如实相告，语气平静无波澜，“方才惨叫，是魔物害人所致。我的竹枝鸟恰好探查至此。你方才贸然入殿，于事无补，只会白白送命。”
言罢，温涟缓缓抬起右手，无名指轻轻勾动。
须臾之间，一只精巧灵动的竹制小鸟振翅而来，轻盈翩跹，稳稳落于他莹白修长的指尖。他指尖轻抬，温柔抚过竹鸟的头颅与羽翼，小小生灵温顺亲昵，轻轻蹭着他的掌心，灵动非常。
“看你的气韵身手，并不似诡道院门人。”
温涟抬步上前，伸手轻抵沉重殿门，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村落中格外清晰。
余昭野淡淡勾唇，笑意浅淡疏离，带着常年不被接纳的冷意：“宗门判我天生孽根，哪怕我闯过所有入门考核，也无师长敢收我入门修行。”
语罢，他抬步跟上温涟的身影，两人并肩，一同踏入尘封已久的雨神庙大殿。
殿门开合，带起阵阵清风，扬起满地堆积的厚尘，漫天飞絮般弥漫开来。
大殿正中央，一尊雨神塑像端坐白玉莲台之上。神像眉眼慈和，垂眸颔首，似在悲悯俯瞰世间众生。神像依旧庄严，可整座大殿，却只剩彻骨死寂，荒芜破败。
“咳咳……此地荒废许久了？”
漫天扬尘入喉，余昭野忍不住俯身剧烈咳嗽几声。
“整整大半年。”
温涟抬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嗓音平缓淡漠，娓娓道出此地惨烈内情，无半分波澜：“魔物现世后，村民接连失踪，遗骸尽数弃于万坟山脚，积成累累白骨。”
“前去祭奠亡魂之人，皆能听见坟底悲哭诅咒。但凡踏足万坟山者，不出数日，必染怪病暴毙。幸存者四散逃亡，执意留守的村民，最后尽数成了魔物口粮。”
余昭野眉头紧蹙，眼底藏着几分锐利不解：“祸乱绵延半载，诡道院刻意搁置，始终无人前来清剿？”
“宗门卷宗有载，早年数次遣人斩魔，入山弟子尽数惨死，死状可怖。”
温涟目光掠过荒芜大殿，语气清淡冷寂：“凶案无解，死伤不断，此后无人接下这桩死差，便被宗门彻底尘封搁置。”
余昭野侧首望他，眼底带着真切的不解与担忧，语气恳切：“既然人人皆知九死无生，你又何苦主动揽下这送死的差事？”
温涟闻声转头，朝他浅浅一笑。
笑意温柔和煦，温润动人，可眼底深处，是经年不散的荒芜与孤寂，无悲无喜，只剩一片苍凉。
他轻声道，语气轻得像风，也冷得像冰：“我本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了无牵挂。纵是葬身此处，世间也无人为我难过。”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道尽半生孤苦伶仃。
余昭野心头微震，当即开口，目光澄澈热忱，带着入世的坦荡与真诚：“你我结伴同行吧。我助你追查魔物踪迹，你帮我核对旧案线索。二人相伴，互为照应，远比孤身涉险稳妥。”
温涟凝着他眼底纯粹热烈的赤诚，静默片刻，终究是不忍辜负这份难得的善意，轻声应允：“多谢。”
风起殿中，扬尘微动。
荒寂百年的雨神庙内，一场牵扯旧念、纠缠宿命的相逢，自此落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温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