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夏》迭映

49、第49章 想见你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带着氤氲的湿。

　　闻舟临第一次踏进闻景鸿的书房，比他想象里的要大。

　　落地窗前，闻景鸿长身玉立，一袭西装还未来得及换下，已至中年，他的身形未见臃肿发福，只看背影，年轻矜贵而儒雅。

　　闻舟临站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抿着唇不语，眼神微垂，盯着地板。

　　“你开学是高三？”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闻景鸿转身，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疑问。

　　“嗯，”闻舟临神色淡淡，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直觉告诉他，闻景鸿把他叫到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关心他，“你有事直说。”

　　语气里的疏远让闻景鸿皱了皱眉，他没立刻应他，侧身绕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与闻舟临。

　　“我给你找了新学校，在启林市，开学你就去那里读吧，把高中读完，毕业送你出国留学。”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闻舟临看着手上的文件，是一份转学申请书，白纸黑字，申请人一栏用不熟悉的字迹写了他的名字，英立中学的红章赫然其上，这已经是一份办好了的转学申请。

　　“你什么意思？”他冷眸盯着闻景鸿，“我没说过要转学。”

　　“由不得你，你只需要听我安排。”闻景鸿沉声说道，翻看手机日历，“新学校八月二十五号开学，秘书已经订好了机票，他会带你去新学校报道。”

　　闻舟临无法接受，攥着纸张的手指发白，他不知道启林在哪，但要买机票，意味着要坐飞机。

　　那是不是很远？

　　一股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灵，他不知道上一次这么害怕是什么时候了，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不去。”

　　“我说过了，由不得你。”

　　“为什么？如果你想赶我走，我可以搬出去，不碍你们的眼，以后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你没必要把我赶去别的学校，赶出国吧。”

　　不就是这个家容不下他吗，反正他也从来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只要说一声就好了，他又不会赖在这里。

　　“你以为我想？”闻景鸿怒火压不住，“你不看看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如果不是知谦跟我说了你跟夏漾的事，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大能耐，想攀上夏家？人家看得上你吗？你还是嫌你给我丢的脸不够？”

　　闻舟临神色一顿，原来是这个原因，才要迫不及待赶他走。

　　“你害怕了？觉得我会威胁到他们？”他苦笑，“有什么好怕的？不是说了人家看不上我吗。”

　　也不是第一天被提醒这件事，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可喜欢就是即使自己知道配不上，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想要和她在一起。

　　心里酸涩，咽喉像吞进了细石，发音变得艰难，“我竟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一件丢脸的事。”

　　“丢脸的是老子！”
　　闻景鸿跟这个儿子真的半句聊不下去，越讲越火大，连粗话都喊了出来。

　　“喜欢算得了什么？等你到了我们这种年纪，你会发现这一文不值！”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不知想到什么，背过身，双手扶着办公椅的两边扶手，弓腰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情绪恢复冷漠，“你喜欢谁，我不管你，唯独夏漾不行。”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不算什么，那闻知谦呢？如果他不喜欢夏漾，你还会阻止我吗？”

　　闻景鸿蹙眉，像才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样，审视的目光落在闻舟临身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相反，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妇人之仁，冒着里里外外的风险，把他留在身边一起生活。

　　应该早听妻子的话，在刚接他回来的时候，让他在外面住。

　　于是，他毫无愧色地说，“给你谋好后路，让你出国留学，你至少这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生活比在怀城差。你舅妈那边我塞了多少钱过去，谢也谢了，帮也帮了，你所有的麻烦，我都给你解决好了。还是说，你想要回到以前那样有一顿没下顿的生活？”

　　所以，认清你的身份。

　　闻舟临嘴角讥笑，笑自己，竟然还幻想着公平。

　　是啊，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以前渴盼的好生活，不愁吃穿，不用起早贪黑打工赚钱，他拥有了很多，可为什么他还是不开心。

　　“知谦和她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满意，本就是一桩好姻缘，加上知谦喜欢，我当然要力图为他争取。”

　　闻舟临黯然低头，他没办法反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夏漾喜欢闻知谦吗？

　　混乱里，那天在香樟树下听到的对话涌进脑海，他听得很清楚，她说，她两个都喜欢。

　　也许这只是为了刺激对方而说的话，但那时候，他听了还是很高兴。
　　选择性地去理解其中一层意思，至少，她也喜欢他。
　　兴奋的底下是贪婪，他很想问问夏漾，会不会喜欢闻舟临多一点点？

　　他骗过了现实，也骗过了自己。
　　爱是排他性的，从一开始，心底里的恶魔想听到的只有一种声音：只喜欢你。

　　现在他不得不直视这个问题。
　　如果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只能选择一个，她会选谁？

　　问题抛出来不过两秒，他眼底猩红一片，逃避地想要跑出这个房间，偏偏闻景鸿又开始了，像魔鬼一样提醒他，“早早认清现实，不要痴心妄想，今日就算我不阻止你，你也不会跟她在一起。”

　　“念完高三，出国留个几年的学，时间久了，见的人多了，该忘的都会忘掉。”

　　怎么可能忘得了？
　　生命中第一个为他撑伞的人，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他悬挂在心上的月亮啊。

　　闻舟临沉默地从书房走出。
　　天色晦暗，空荡荡的大厅鸦雀无声，他回到了他的小房间，倒在床上，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知道了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他不去启林读高三，闻景鸿会直接送他出国，随便找个野鸡大学打发他，可能都称不上大学，只是一个混日子的地方。

　　并且，不读高三，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了。

　　闻景鸿大概也是出于这一考虑，宁愿把他塞去别的地方，也要让他念完高三，闻家不能有高中都没毕业的混混。

　　躺了不知多久，他颤巍巍地摸出手机，翻开和夏漾的聊天记录，划到最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温这并不长的对话。

　　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设了最近一个月可看，只能看到她最新的一条，是去厦门的旅行照，九宫格，放在C位的是四人合照。

　　女孩穿着淡黄色的长裙，身材纤细，肤色白皙，脸上笑意盈盈，旁边的男生与她相挨着，一只手微微拢住她单薄的肩，刺眼到让人恨不得将他剁下来。

　　他那时还给她点了个赞。

　　看着底下的小红心——这个假期里他们唯有的一次互动，闻舟临内心酸涩。

　　他不喜欢放假。
　　如果可以，他宁愿去上学，因为不需要理由就能见她。

　　但以后就算是去学校，也见不着她了。

　　突然想起些什么，闻舟临着急地向下划了一下手机，看到今天的日期，已经是八月二十二号了，最迟后天就要出发。

　　踱步至窗台，他漆黑的眼眸向外望去，天已经暗了下来，万物隐匿，熟悉的一扇窗，透着微黄温暖的光。

　　她在房间。

　　这个发现让闻舟临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不少，他凝望着这个只有核桃大小的窗户，想象着她可能在里面写作业，也许也正好抬头望向窗外，可惜两人的窗户是侧对的方向，注定看不到对方。

　　风一遍遍吹着他的脑袋，似在提醒他的痴心妄想。

　　临近的日期却像发狠的魔，引诱他心蠢蠢欲动。
　　就像坠入黑暗前最后的疯狂，他放纵自己，点开了与她的聊天框，罪恶的血液随着指尖的活动在疯狂涌动。

　　【明天可不可以见面】

　　没有任何的前言和铺垫，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鲁莽地给她发消息。

　　不紧张是假的，消息发出后，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直到屏幕弹出对方的头像，【有什么事吗】

　　如果在以前，他大概又要绞尽脑汁，为见面寻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再次回到屏幕上。

　　【没事】
　　【只是想见你】

　　闻舟临无心去思考话语的分寸与歧义，往更深一层来讲，他根本不敢想。

　　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

　　对不起，漾漾。

　　【可以吗？】
　　用带着乞求的语气，他知道她的心软，卑鄙地又伪装起可怜，好像知道这样她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 。
　　夏漾：【可以啊】

　　【你是遇到什么事情吗？如果你想见我的话，现在就可以来我家找我哦】

　　她在担心他么？

　　闻舟临好像尝到甘霖般，心里甜丝丝的，他的手颤抖着回复：【没事，我想明天……】

　　打到一半，他顿住了，陷入苦恼。

　　明天见了她之后，要做什么？闻舟临再次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鲁莽，只是因为想见她，就把人约出去，不是白白浪费她的时间吗？

　　手机黑屏反光折射出他苍白的面容，眼睛充血，头发乱糟糟的，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不能见她。

　　【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

　　他思来索去，好像也只能想到写作业，这样就不会耽误她的时间了。

　　夏漾：【好呀】
　　【你的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嘛？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英立中学高三也是八月二十五号开学，比别的年级提前一周。

　　想到开学，闻舟临心底酸涩，他撒谎说，【快写完了】

　　夏漾：【我会监督你的！明天你一定可以将它写完！】

　　写不写完已经不重要了，闻舟临在心里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