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兰花开 洪爷换 ...
-
洪爷换了一盆新兰花。
那盆旧的在他书房的窗台上摆了快三年,叶子蔫了大半,从深绿褪成暗黄,边缘卷曲着,像一张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纸。它死得很慢,慢到洪爷每天喝茶的时候看着它,已经习惯了它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偶尔会给它浇水,浇了也不见活,但他没有扔。
苏晏走后的那个月里,洪爷有一天早晨路过花市,在一家店门口看到了一盆兰花。那盆比窗台上那盆年轻得多,叶子是翠绿的,叶片厚实,边缘微微带着一点柔润的光泽,像是刚被人从温室里端出来没多久。洪爷在花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问了价钱,付了钱,拎着那盆花回了堂口。
他把旧的那盆从窗台上拿下来,端到茶室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小块泥地,墙角长着几丛杂草,他蹲下来用手在泥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旧兰花的根埋了进去,用手把土拍实,又浇了一点水,然后站起来回屋了。他没有再看那盆被埋进土里的旧花。他回到书房,把新的那盆放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的叶子正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光。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的时候,余光里那盆新的兰花在窗台上安安稳稳地立着,叶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那盆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手里的笔没有停。
过了几天,茶室多了另一个习惯。洪爷每天下午喝茶的时候,会在对面那把空椅子前面多放一只茶杯。茶倒好,搁在那里,冒着热气,慢慢变凉,然后被他收走。没有人坐那把椅子,但那只杯子每天都放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取消了但还没被撤走的位置。
小刘有一天进门送文件的时候看到了那把空椅子上的茶杯,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问。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洪爷没有解释过那只杯子的事。但有一天傍晚他坐在茶室里,手里捻着那串核桃,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和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粥铺好不好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喝完了的茶站起来,把对面那只凉透了的茶杯也收了,两只杯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茶室里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又过了一周,陈伯来了一趟堂口。
他是来送一批货的尾款,顺便坐坐。洪爷在茶室里招呼他,两人隔着那张红木茶几坐着,茶是新泡的,汤色清亮。陈伯坐下的时候目光往窗台上扫了一下,看到了那盆新的兰花,然后收回来,没有问旧的那盆去了哪里。他喝了几口茶之后放下杯子,像是随口提起地说:“苏晏和顾聿霆那边,上个月走了一趟货,货到的很准时,下家那边收了之后当天就回了款。”
洪爷端着茶的手没有停顿,他喝了一口,说:“他们一向准时。”
陈伯又说:“听说他们那边港口有一家粥铺,每天早上开门最早的那家,粥熬得不错。”
洪爷放下茶杯,看着桌面上的茶汤。“是吗。”
“嗯。我上次去的时候路过,看到他们坐在那家粥铺前面喝粥。两个人坐一张小桌子,面前两个碗,碟子里放着一个咸蛋。”陈伯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看着挺好的。”
洪爷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比刚才凉了一点,但还能喝。他把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窗台上那盆新兰花的叶子被风轻轻摇了一下,在午后的光里泛出一道温润的绿。
“挺好的,”洪爷说,“粥铺开着就好。”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木质茶几发出很轻的“嗒”一声。然后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榕树,没有再说话。陈伯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然后陈伯起身告辞了。
洪爷没有送他,只是点了点头。陈伯走了之后,茶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台上那盆正在慢慢适应的新兰花。
他坐着没有动。窗外的光从午后慢慢偏西,从白亮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浅橙,在地板上铺成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那盆新兰花在变化的光线里始终站着,叶子舒展,根已经扎进了新的土里。
洪爷在茶室里一直坐到天快黑了。然后把两只茶杯收起来洗了,把茶壶里的茶渣倒进花盆的土里——那盆新的兰花不需要茶渣来施肥,但他还是把它倒了进去,像是把一个放了很多年的习惯轻轻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层光正在退去。但那盆兰花还在窗台上,绿绿的,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个已经翻过去了但还没有被合上的页码。
它在等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