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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岸 船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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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码头上铺着一层暖橙色的光,像有人在天边那盏灯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泊位不大,但够用,两根缆绳被人从船上抛下去,在岸边的桩子上绕了两圈,拉紧了,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就停住了。
苏晏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水泥地面。那面地面比港圈那边的粗糙一些,颜色也更深,边缘有几道旧裂纹,像是被海水浸了很多年。但他看着那面地面的时候,觉得它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替他把这块地方铺好了,等他来踩上去。
他沿着踏板走下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清亮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傍晚安静下来的码头边缘,被风带着绕了一圈,像是有人替他在这个地方按下了第一个确认键。
顾聿霆跟在他后面下了船,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站在那片粗糙的、旧裂纹遍布的水泥地面上,看着远处港口的建筑轮廓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被夕阳描成一道暗色的边。港口不大,但很整洁,岸边的吊机收着臂,几只海鸥落在堆货的防水布上,翅膀收着,像是在等天黑。
“到了。”苏晏说。
顾聿霆站在他旁边,没有看港口,他看着苏晏的侧脸。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苏晏的轮廓描成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站在某个地方的时候,后背总是微微绷着的,像是随时准备被人从身后叫住、或者转身离开。但今天他的后背是直的,不是绷直的,是那种自然挺着的直,像是终于有一天不需要再注意自己站姿是否正确了。
“今晚住哪儿?”顾聿霆问。
苏晏偏过头看着他。“码头后面有一排旧楼,有一间是方荣声的人提前收拾过的。钥匙在阿胜那里。”
阿胜在船头收拾缆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船头那边探出半张脸:“苏先生,钥匙在我这儿,一会儿我送你们过去。”他低头继续干活了。
苏晏和顾聿霆没有急着走。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橙色的光从水面反射上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层又薄又亮的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海水的气味,混在一起,是港口特有的那种味道,以前闻起来觉得呛,今天闻起来觉得踏实。
“这条路,”顾聿霆开口,“你打算走多久?”
苏晏安静了一会儿。“走到不想走了为止。”
“那要是不想走了呢?”
“那就不走了。换一条路。”
顾聿霆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那一道旧裂纹。“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换。”
苏晏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顾聿霆的轮廓也描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低头看着地面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很小但很重要的东西。苏晏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们又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边那层橙色开始退成灰蓝,直到风变得比刚才凉了一些,苏晏才转身往码头后面走去。顾聿霆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码头边的路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堆着旧缆绳的墙角,看到了一排旧楼。那排楼不高,四层的旧砖房,外墙爬着几根藤蔓植物,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是提前替什么人留好的。
阿胜追上来把钥匙递给了苏晏,说了一句“房间在二楼靠右的那间,床单是新的”,然后就转身回船上去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出了那片光晕,被路灯重新接住了,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拐角。
苏晏捏着那把钥匙,在门口站了片刻。钥匙是铁的,入手微凉,齿痕清晰,像是新配的。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捏着钥匙在门口站着,让钥匙的棱角硌在掌心里,感受那种微微发钝的触感。
顾聿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等着他把门打开。
苏晏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傍晚安静的巷子里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声音不大,但能传得很远。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浅灰色的,干净整齐,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个玻璃杯。窗开着,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暮色和远处潮水的声音。
苏晏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来。床垫不软不硬,坐在上面的时候微微下陷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重量提前预习过。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聿霆:“今晚睡这里?”
顾聿霆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两张床还是一张?”
苏晏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张床——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宽裕,两个人睡刚好。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一张。”
顾聿霆把门关上,走过来在床沿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面朝着窗外的方向。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天是墨蓝色的,水面是黑沉沉的,但码头的灯还亮着,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像是一段被人小心搁在那里的路。
“走完第一趟了。”顾聿霆说。
“嗯。”
“下一趟什么时候?”
“看货什么时候到。”
“那这两天做什么?”
苏晏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灯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顾聿霆的轮廓描了一半亮一半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回去看着窗外那条在水面上铺开的光带。“先歇两天。看看港口怎么走,码头上的工人都认一认。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回去一趟。”
“回港圈?”
“回我们的家。”
顾聿霆没有说话。但他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往左边偏了一点,肩膀抵着苏晏的肩膀。窗外有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和夜晚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落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他们在那个窗边坐了很久。没有对话,没有动作,只是肩并肩坐在那张新床的边沿上,看着窗外港口上的灯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路。那条路不长,但够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画了一条不会断的线,从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过来,停在他们脚边。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了。八月的夜开始有了秋天的影子,像翻书时突然感觉到的一小阵风向的偏转,不明确,但能感觉到。
苏晏在那阵风里微微动了动,没有往顾聿霆那边靠,但他也没有往回收。他的后背贴着床沿的边沿,肩膀贴着顾聿霆的肩膀,像两艘已经停稳了的船,缆绳松了,锚也收了,正在水面浮着,随潮水上下起伏。
“明天早上吃什么?”顾聿霆问。
苏晏想了想。“港口那边应该有一家卖粥的,刚才来的时候看到招牌了。”
“那我明天去买。”
“好。”
他们坐在那里,窗外的海面上有一条细长的光带正在慢慢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光线沿着水面一路铺过来,一直铺到他们能看到的地方。灯还亮着,路还在。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码头的气味和远处潮水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没有散开。
那就是他们的路了。不用再替别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