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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玻璃与手帕   一 ...

  •   一

      苏晏跟洪爷的时候,刚满二十二。

      说是“跟”,其实算不上什么正式入伙。他只是帮洪爷处理过几笔账,在谈判桌上当过两次翻译,话不多,人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竹,冷是冷的,但让人觉得干净。洪爷手底下那些人背地里叫他“苏先生”,带着点敬,也带着点惧——敬的是他脑子好使,惧的是他眼睛太毒,什么暗账烂账到他手里一过,三天之内必定理出条理来。谁做了什么手脚,在哪一页哪一行藏的尾巴,他能低着头用指尖点着纸面一路划过去,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苏晏不沾血。他经手的局没有一个人能翻得了身,但他的手永远是干净的。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连指缝里都干干净净,像是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洪爷信任他,也防着他。信任的是他的本事,防的是他的来历——苏晏的底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张被人反复擦拭过的白纸,什么痕迹都留不住。洪爷查过他,查来查去只查到他十九岁那年从内地过来,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凭着英语和数学两门本事在港圈底层混了三年,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洪爷面前。再往前的事,查不到了。

      但洪爷用了苏晏。洪爷是那种人——不怕你有秘密,怕你没用处。

      苏晏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过去。那三年在港圈底层是怎么过的、睡过多少次公园的长椅、被人抢过几次钱、发着烧在雨里走了三条街去找一份零工——这些事他烂在肚子里,从不往外倒。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没人会心疼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在港圈这种地方,露软就是露命。所以他早早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到最平。脸上没有表情,手上没有动作,心里的事只要他自己不松口,谁也撬不出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多深只有自己知道。

      顾聿霆那时候已经在洪爷手下混了两年了。

      他跟苏晏完全是两种路子。苏晏是坐着办事的,顾聿霆是站着挡刀的。洪爷有一次在码头被人堵了,七八个人从集装箱后面翻出来,刀光在路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顾聿霆当时离洪爷三步远,手里连个家伙都没有,他直接扑上去用自己后背挡了一刀,然后反手把人胳膊拧脱了臼,一个人拖了三分钟,撑到援手赶到。

      那一刀从他左肩一直划到腰侧,缝了四十多针。洪爷在医院看过他一次,说了句“以后跟着我”,顾聿霆躺在病床上咧嘴笑,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说“行啊,洪爷管饭就行”。

      从那以后顾聿霆就成了洪爷身边最疯的那条狗。人人都知道他不要命,也都知道他不要命是因为洪爷给了他靠山。但没人知道顾聿霆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傻子,可有时候洪爷在屋里跟人谈事,顾聿霆站在门外靠着墙玩打火机,“咔哒咔哒”的,眼睛明明是看着手里的火苗,耳朵却像猫一样微微动着,屋里每一句话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苏晏和顾聿霆第一次见面,是在洪爷堂口的一间偏厅里。

      那天苏晏来送一份整理好的账目,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聿霆正瘫在沙发上。他脚翘在茶几上,皮靴底沾着泥,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屋子里全是烟草味混着皮夹克的皮革气,闷得很。苏晏皱了皱眉,没说话,走到桌子前面把文件夹放下。

      顾聿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随意,就只是“有人进来了我看一眼”的程度。但顾聿霆的目光在苏晏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点,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烟还叼在嘴里,但翘着的腿收回来了,好像下意识的。

      苏晏没看他,转身要走。

      “哎,”顾聿霆在背后叫他,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桌面,“你就是那个苏先生?”

      苏晏停下步子,偏了偏头,侧脸在门口的光线里白得像一块玉。他没回答,只等着顾聿霆说下一句。

      “洪爷老提起你,”顾聿霆咧了咧嘴,“说你算账算得比计算机还快。”

      苏晏没接这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的烟灰弹到茶几上了。自己擦。”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顾聿霆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点灰白色的烟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用拇指把那点灰抹掉了,抹得很干净,抹完了还拿手指捻了捻,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碰面。

      后来顾聿霆跟苏晏的“正式认识”,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但顾聿霆自己心里清楚,他对苏晏这个人“起了念”,就是在那天。那个推门进来、面无表情、用最冷淡的语气说“你烟灰弹到茶几上了”的人,在他心里留了一道印子。不深,但洗不掉。

      二

      真正把人绞在一起的,是那桩事。

      那年秋天,洪爷跟对家争一条海上通道。那条道走的是东南亚的货,利润厚得能让人把命搭进去。对家姓陈,在港圈做了二十年,根基比洪爷老,手段也比洪爷阴。洪爷派了苏晏去谈。

      苏晏去了三次。第一次谈崩了,第二次谈崩了,第三次直接没谈,对家关着门不见人。洪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苏晏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回堂口的时候走路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边角——这是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但没人注意到。

      第四次再去,就不是“谈”了。

      那天苏晏从对家的码头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那条路窄,两边是废弃的货仓,路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只剩几盏吊着最后一点光。苏晏走了不到两百米,后面就跟上了脚步声。四五个人,从货仓的阴影里拐出来,没喊话,没警告,直接动了手。

      苏晏会打架,但他不是练家子。他的身手是在底层混出来的野路子,挡两下可以,挡四五个人不行。他被逼进一条窄巷,背贴着湿冷的墙,水泥墙面上长着青苔,冰凉的水汽渗进他外套的布料。前面四个人堵着巷口,手里有刀有棍,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四堵移动的墙。

      苏晏没喊,没求饶。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后面是墙,退无可退。他垂着眼,右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块碎玻璃,攥紧了。玻璃的尖角扎进他掌心,他没出声,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洇开一小片暗色。他攥着那块碎玻璃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英雄主义的念头。他在想:如果今晚死在这里了,有人知道吗?会有人来找他吗?堂口的人可能明天才发现他没回去,洪爷大概会让人查一查,查不出什么就算了。没有人会替他收尸。他死了就是死了,像一粒灰落进海里,什么响动都不会有。这个念头让他攥玻璃的手更紧了一些。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在意。

      然后巷口亮了一下。

      不是路灯,是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壳,在昏暗中擦出一簇橘红的火苗。火苗照着拿打火机那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热闹。

      顾聿霆。

      他靠在巷口的墙边,手里举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插在皮夹克兜里。他看着巷子里那几个人,又看了看被逼到墙角的苏晏,目光在苏晏脸上停了一瞬——苏晏的嘴唇抿着,下巴上沾了一滴不知道是谁溅上去的血,眼睛黑得惊人,就那么看着他,没喊,没求救。

      顾聿霆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幕。他总说,苏晏那个眼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让人心疼的东西——明明怕得要死,却连一句“救我”都不肯说。

      “几位,”顾聿霆把打火机收了,从墙边直起身来,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打归打,别把人弄死了。洪爷那边不好交代。”

      领头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洪爷的狗?你一个人,想充英雄?”

      顾聿霆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动了。

      他打架是不讲章法的,什么顺手用什么,墙角的铁管、地上的砖头、自己身上的皮带扣,全是武器。他挨了两刀,一刀在手臂,一刀在腰侧,但对方四个人被他放倒了三个,剩下那个跑了。最后一个小巷子里只剩下喘息声、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还有顾聿霆靠在墙上点烟的声音。

      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亮了,又灭了。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偏头看向站在两步之外的苏晏。

      苏晏还攥着那块碎玻璃。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在昏暗里看不清楚颜色,但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黑线顺着小臂滑进袖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聿霆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碎玻璃,烟灰从烟头上落了一截,掉在地上。

      “你叫什么?”苏晏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沙。

      顾聿霆吐了口烟,咧嘴笑:“你猜。”

      苏晏没猜。他把碎玻璃丢在地上,玻璃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碎成几片。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顾聿霆面前,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小片暗纹,看不清楚是什么花。

      他低头,把顾聿霆还淌着血的小臂翻过来,手帕绕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规整的结。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顾聿霆滚烫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丝极轻的抖,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铁上。

      顾聿霆叼着烟,低头看着他垂下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在路灯的余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晏的额头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苏晏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跟这个巷子里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顾聿霆慢慢收了那点笑意。眼神沉下来,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平了,最后变成一条直线。他安静地看着苏晏打完那个结,看着苏晏收回手退后半步,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墙上的青苔上。

      “顾聿霆,”他说,“我叫顾聿霆。”

      苏晏抬了抬眼看他,点了下头。

      “苏晏。”他说。

      那是他们正式认识的那一天。后来苏晏去医院处理手上的伤,掌心的玻璃划口缝了三针。顾聿霆也去了同一家医院,手臂的刀伤缝了十二针。两个人坐在急诊室走廊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排空的塑料椅子,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走。

      护士出来叫“苏晏”的时候,顾聿霆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晏站起来跟着护士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顾聿霆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没什么话,就是看了他一眼。

      顾聿霆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那之后顾聿霆就开始往苏晏跟前凑。起初是“顺路”——顺路送宵夜,顺路送资料,顺路送一包他自己根本用不上的药膏。苏晏不赶他,也不理他,但顾聿霆带来的宵夜他会吃,堆在桌上的打包盒隔天会出现在垃圾桶里;顾聿霆赖在他办公室里不走的时候,苏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后面看文件,偶尔翻一页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把烟掐了”,顾聿霆就“啪”地一下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比什么都快。

      洪爷手下的人开始觉得奇怪。顾聿霆那条疯狗,怎么最近老往苏先生那儿跑?有人问过一次,顾聿霆靠着墙玩打火机,懒洋洋地说“苏先生那儿凉快,我去蹭空调”,话说完自己都笑了,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壳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苏晏听到过这个说法。他那天正坐在窗边看文件,顾聿霆窝在沙发里拿手机打游戏,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游戏里微弱的背景音。苏晏翻了一页纸,忽然说了句:“空调坏了。”

      顾聿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苏晏没抬头,继续看文件,声音淡淡的:“你说来蹭空调。空调坏了,下次别来了。”

      顾聿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但嘴角压不下去,弯着,像偷了什么东西没被人发现。

      他说:“坏了也得来。来蹭你。”

      苏晏翻纸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了。什么都没说。

      三

      真正让苏晏点头的,是三个月后的事。

      那段时间顾聿霆在外面结的仇家找上门了。是以前他跟洪爷之前得罪过的一个小帮派,趁他落单的时候在一条后巷堵了他。五六个人,带了铁链和钢管,下手全是往死里打的。

      苏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堂口跟洪爷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聿霆的号码。他没接,挂掉了。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别来”。

      苏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跟洪爷说“有急事”,转身就走了。洪爷在背后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苏晏赶到那条后巷的时候,顾聿霆已经被按在地上了。铁链缠在他脚踝上,钢管砸在他后背和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肉和骨头被重击的钝响。顾聿霆半张脸都是血,眼睛肿了一只,嘴角裂开了,但他还在笑——嘴角挂着血丝,微微勾着,像是被打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看到苏晏出现在巷口的时候,那个笑忽然僵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别过来,脏。”

      苏晏没理他。苏晏低头从脚边捡了一根铁管——不知道是谁落下的,锈迹斑斑,管口还沾着干了的泥——他攥在手里,走过去。

      苏晏打架不好看。没有花招,没有闪避,就是用力抡,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挨了两下,后背被铁链抽了一道,外套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一道紫红的印子。但他的铁管砸倒了两个人。剩下的人看到苏晏那张白得惊人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个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有点发怵,收了手,骂骂咧咧地退了。

      苏晏把铁管丢在地上,蹲下来,把顾聿霆从地上扶起来。顾聿霆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沉沉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流,糊了半边眼睛。苏晏用手指把他眼皮上的血抹掉,动作很轻,但手指是抖的。

      “顾聿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让我心软?”

      顾聿霆靠在他肩上,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了裂开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笑了,混着血腥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你……心软了吗?”

      苏晏没回答。但他手臂绕过顾聿霆的背,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箍得很紧。

      那天晚上苏晏带顾聿霆回了自己的公寓。他给顾聿霆清理伤口,缝了七针,肋骨有两条骨裂,后背的淤青一周都没消下去。顾聿霆躺在他那张窄窄的床上,苏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整夜。

      第二夜。第三夜。顾聿霆的伤还没好利索,苏晏也没提让他走。他就那么住了下来。

      白天顾聿霆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苏晏去堂口做事,中午会回来一趟,带两份饭,放在茶几上就去阳台接电话。顾聿霆把饭盒打开,安安静静地吃着,等苏晏接完电话进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吃饭,谁都不说话,只有塑料勺碰到饭盒边缘的声响,很轻,很碎,在狭小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撞。

      有一天凌晨,顾聿霆因为肋骨的骨裂疼醒了。他没出声,眯着眼侧躺着,想等疼劲过去。然后他看见窗边有个人影——苏晏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外是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照着他的侧脸,白茫茫的一小片。他低着头,双手覆在脸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在夜风里收拢了翅膀的鸟。就那么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挺直了背,恢复了那个清冷的、端正的姿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聿霆闭上眼,假装还在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假装——他只知道那一幕他以后应该假装没看见,不然苏晏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蹭空调”的事。他赖在苏晏公寓里的理由变成了“伤还没好”,但其实谁都清楚,他好了也不会走的。

      苏晏守了他一夜,又守了七天。这七天里苏晏每天从堂口回来,带两份饭,坐在茶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顾聿霆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屋子里不再像从前那么空了。

      苏晏从来没跟人一起住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下班回来有人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有另一双筷子、洗手间里多了一支牙刷,这种感觉是这样的——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连空气都变得有重量了。他没有说,但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顺手把顾聿霆的药和水杯放在茶几上,位置固定,永远不会变。

      第七天,苏晏从堂口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在顾聿霆面前。

      “签字。”

      顾聿霆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是一份结婚登记申请表。两张。苏晏已经在其中一张上签好了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苏晏”两个字。

      顾聿霆愣了半天没说话。他抬头看苏晏,苏晏站在两步之外,逆着窗外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认真的?”顾聿霆问。声音有点干。

      苏晏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以后你死了,我有名分收尸。”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怕顾聿霆说“你疯了吧”,怕顾聿霆笑他太当真,怕这唯一一次主动伸出手去,被人当笑话弹开。

      但顾聿霆没有笑。

      顾聿霆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在另一张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顾聿霆——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洇开一小片墨迹。他写完了,把笔搁下,站起来,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把苏晏整个人按进了怀里。动作很用力,用力到苏晏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苏晏没挣扎。他的额头抵在顾聿霆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过了很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聿霆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哑哑的,带着连日来淤积的疼和烫:

      “行。那说好了,你先收我的,回头我再收你的。谁也别落下谁。”

      苏晏在他怀里没动。

      他在想:原来被人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把攥在手里的碎玻璃再攥紧一分。有人会替他收着,有人会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有人会在申请表的另一栏签上名字,写得那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窗外是香港秋天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海面上镀着一层灰金色的光。远处有船鸣笛,短促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应和。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后,那两本薄薄的结婚证被苏晏锁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几份洪爷的账目,谁也看不见。洪爷手底下的两把刀——白纸扇和疯狗——依旧在人前扮演着各自该演的角色,一个清冷干净,一个痞气狠戾,谁都想不到他们已经在那张窄窄的申请表上签过名、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过血、在某个秋天的黄昏互相交过命。

      所以当顾聿霆在那天深夜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苏晏坐在灯光底下仰头问他“你是来杀我的吗”的时候,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三年前签下的那个名字,三年后被人撕碎了扔在他面前。

      他问的是“你不相信我吗”——他在问的是:你签过的那个名字,还算数吗?

      好在顾聿霆蹲下来的时候,攥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烫的捂着凉的,像三年前那块手帕绕过伤口打了一个规整的结。

      那结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碎玻璃与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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