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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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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菱的绣棚支在临河的雕花木窗下,四月熏风裹着槐花香掀动绷面上的半幅《百子图》,她捏着针尖的手微微一顿,窗外河岸传来嘈杂的呼救声。
“有人落水了!”
她撂下绣绷奔出门去,青石板路上围了一圈人,河心漂着件鸦青色的锦袍,一只手在水面时沉时浮。
唐菱顾不得多想,蹬了绣鞋就扎进水里。河水尚带春寒,她憋着一口气游到那人身边,捞住他后颈往岸上拖。
那男子面色苍白如纸,发冠散落,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颊侧,却依旧掩不住一副堪称秾丽的五官——眉若远山,唇色浅淡,阖目时睫羽如鸦翅覆雪。
唐菱将人平放在岸边,用力按压他胸口。周围妇人七嘴八舌说着“怕是不行了”,唐菱咬咬牙,继续按压。
须臾,那人猛烈咳出一口水,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为幽深的眸子,瞳仁漆黑,映着天光却透出几分疏淡的凉意。他目光在唐菱湿透的罗裙上停了一瞬,哑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先别说话。”唐菱扶他坐起,回头冲自家绣坊喊,“娘,熬碗姜汤来!”
唐母是个爽利妇人,端了热汤又翻出唐菱父亲的旧衫给那男子换上。
男子自称姓陈名砚之,从京城来江南采买绸缎,不慎踩空落水。他说话时语气温缓,偶尔低咳两声,形容狼狈却不失仪态。
唐菱替他包扎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时,发现他指腹有薄茧,不似寻常商贾,倒像常年握笔的人。
“陈公子是读书人?”她随口问。
陈砚之微微颔首:“幼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便学着做些生意。”
唐菱不再多问,只每日替他换药煎药。陈砚之伤得不轻,需卧床静养半月,唐家绣坊不大,腾出西厢一间空屋给他住着。
白日里唐菱在窗下绣花,他便倚在榻上看她飞针走线,偶尔指点几句配色针法,竟比镇上老师傅说得还通透。
“这处缠针要松半分,绣出的花瓣才有风动之态。”他撑着身子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指尖虚虚点在她绷面上,“你看,若改作长短针交错,叶子便活了。”
唐菱依言一试,果然生动许多,惊喜地侧头看他,却撞进他幽深含笑的目光里。她慌忙垂下眼,耳根烧得通红。
陈砚之倒像无事人一般退回去,拢了拢被角,轻声说:“唐姑娘手巧心静,若生在京城,必是内廷绣坊争抢的人物。”
“京城?”唐菱摇摇头,“我只想安安稳稳在镇上嫁个人,一辈子守着绣坊便好。”
陈砚之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槐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半月时光如水逝去。陈砚之伤愈那日,换上自己烘干的锦袍,又恢复了初见时那般清贵疏离的模样。
他站在绣坊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扣递给唐菱:“在下身无长物,此物权当谢礼。日后姑娘若进京,可凭此物到城南陈记绸庄寻我。”
唐菱推辞不过,收了玉扣,又听他说:“唐姑娘可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我虽力薄,也愿为姑娘尽力一试。”
唐菱攥着那枚温润的玉扣,低头踌躇良久。
绣坊屋檐下燕子呢喃,她想起母亲前日叹她十八岁还未定亲,想起隔壁阿姐嫁了老实樵夫如今抱着胖娃娃回娘家,终于红着脸开口:“我……我想寻一门好亲事。不必大富大贵,只求人品端方、待我真心即可。”
陈砚之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浮上一个温和笑意:“好。我记下了。”
他转身走入暮春的烟雨里,鸦青色的身影渐渐被水雾吞没。
唐菱倚着门框望了许久,低头摩挲玉扣上细密的云纹,不知怎的,心口竟漫上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陈砚之走后第三月,镇上的王媒婆忽然登门,说替城南绸缎庄的赵公子来提亲。
那赵公子唐菱见过几回,是个白净腼腆的后生,赵家铺子与唐家绣坊常有往来,算得上知根知底。
唐母喜出望外,当即应下。唐菱虽觉有些突然,但赵公子人品不坏,便也点头了。
谁知交换庚帖那日,赵家忽然传来消息——赵公子夜里贪凉多吃了两碗冰酪,上吐下泻,请了大夫来看,竟诊出脾胃痼疾,需长年调养,怕是三年五载不能成婚。
赵家自觉耽误唐菱,主动退了亲,还赔了一笔银子作补。
唐菱倒不甚难过,只觉遗憾。唐母却愁得睡不着觉,拉着女儿的手念叨:“我菱儿命里难道注定孤寡?”
过了两个月,西街茶庄的少东家又托人来问。那位少东家姓孙,生得高大爽朗,一手好茶艺,唐菱去茶庄买过几回明前龙井,与他聊得投机。
这次定亲颇为顺利,庚帖换了,聘礼下了,婚期定在腊月。唐菱甚至亲手绣了一对大红枕套,上面的鸳鸯交颈缠绵,针脚细密如丝雨。
可临近婚期半月,孙少东家忽然连夜变卖家产,举家迁往岭南。
唐菱跑去茶庄,只见门板紧锁,柜台落了一层灰。邻居说孙家欠了巨额债款,怕是躲债去了。
唐菱攥着那对绣好的枕套站在寒风里,指节发白,却一滴泪也没掉。
唐母气得病了一场。唐菱一边伺候汤药一边安慰母亲:“娘,许是缘分未到,不强求。”
第三回是次年开春,县学里的周秀才经人引见,对唐菱表示仰慕。周秀才文采斐然,谈吐儒雅,唐菱与他论过几回诗词,倒能说上话。
周家虽清贫,但周秀才信誓旦旦说今年科考必中举人,届时便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唐菱心又软了,应下这门亲。唐母这回学乖了,拖着不肯换庚帖,只说先处着看看。
结果五月放榜,周秀才因舞弊被革了功名,押入大牢问罪。
周家一夜间败落,唐菱上门送了些银钱接济,转身走出来时,街坊邻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三次定亲三次黄,这唐家姑娘怕不是克夫命。”
“听说她八字硬,专克姻缘。”
唐菱回到绣坊,关上门,把脸埋进绷面里,绣了半幅的牡丹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唐母坐在她身旁,搂着她肩膀长吁短叹,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当夜唐菱做了个梦。梦里有人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温热的唇贴在她耳廓,低低唤她“菱儿”,嗓音既熟悉又陌生。她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
醒来后枕畔空无一人,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缕月光。
第三次婚事后,唐菱彻底歇了心思。她埋头绣花,将《百子图》赶完卖了个好价钱,又接了几幅大户人家的屏风订单。
唐母也不再提亲事,母女二人守着绣坊,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这年深秋,唐菱正在绷前绣一幅《鹤鹿同春》,外头忽然传来马蹄踏碎青石板的急响。她推开窗,只见一队玄甲侍卫簇拥着位紫袍宦官停在了绣坊门口。
宦官手捧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穿透整条街巷:“唐菱接旨——”
唐菱懵了,被唐母拽着跪在地上。圣旨念得又快又长,她只听清了“摄政王陈砚之”“正妃”“择日完婚”几个词。她猛地抬头,那宦官笑眯眯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对您念念不忘呢。”
唐菱攥着圣旨的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陈砚之?那个落水被她救起的商人?他怎么成了摄政王?
圣旨上说“摄政王陈砚之”——当朝天子年幼,摄政王权倾朝野,那是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的人物,怎会娶她一个江南绣娘?
可圣旨金印在上,由不得她不信。
三日后,花轿从江南一路抬到京城。唐菱身披凤冠霞帔,坐在摇晃的轿辇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试图从这荒唐里找出一点合理的解释,可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那三回定亲,是不是都与他有关?
他当时问她心愿,她说了姻缘,他便安排了三次……可为何都失败了?是他从中作梗,还是果真命数如此?
轿帘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唐菱闭上眼,只盼这一切尽快结束。
洞房设在摄政王府最深处一座雕梁画栋的院落里。
红烛高烧,满室绮艳,唐菱端坐于床沿,盖头遮住了全部视线。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她身前。
一柄玉如意探入盖头下,轻轻挑起那方红绸。
烛光涌入,唐菱仰起脸,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墨瞳幽深,眉目如画,唇边噙着温润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烈与偏执。
陈砚之穿着大红蟒袍,玉冠束发,愈发衬得面如冠玉。他俯下身,指尖抚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声音低哑如浸了蜜酒:“菱儿,别怕。”
唐菱猛地往后退,后背抵住雕花床栏,颤声问:“那三回亲事……是不是你……”
“是我。”他坦然承认,甚至笑了一下,“赵公子的脾胃痼疾是太医署开的方子,吃两月便好,只是婚期误了;孙家欠债是我让人设的局,他们如今在岭南过得不错;周秀才舞弊的证据也是我递的,他本就心术不正。”
唐菱瞪着他,胸腔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与说不清的委屈:“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砚之单膝跪上床沿,伸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扯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沉沉如暮鼓:“因为你的姻缘只能是我。菱儿,我为你布了三年局,又等了三年,你总该明白我的心意。”
唐菱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觉他胸膛滚烫,心跳快得骇人。她猛地想起那些夜里模糊的梦境——有人紧拥着她,在潮热的黑暗中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原来不是梦。
“你……你夜夜入我房中?”她声音发颤。
陈砚之没有否认,低头吻了吻她发红的耳垂:“你睡得很沉,我点了安神香。”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本可以更早些把你抢来,可我想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谁料你竟想嫁别人,我便只好一个个替你挡回去。”
唐菱浑身冰凉。她曾以为他温润善良,是云间高士,此刻才知此人骨子里尽是偏执与算计。她用力推开他,赤脚跳下床,退到桌案旁,抓起一把剪刀横在身前:“你别过来。”
陈砚之坐在床沿,红衣衬得他面色苍白,他望着她惊恐的模样,眼底猩红渐起,却克制着没有动。良久,他低声道:“你若不愿,我不碰你。明日……明日我让人送你回江南。”
唐菱握着剪刀,指节发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要回绣坊。”
“好。”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回去。但菱儿,我会一直等你。”
次日天未亮,唐菱就换回素衣,揣着几两碎银和那枚羊脂玉扣,雇了辆骡车出了京城。
一路上她不敢停歇,生怕陈砚之反悔。待回到江南小镇,已是十日之后。
唐母见到女儿安然归来,又惊又喜,抱着她哭了一场。
唐菱只说自己与王爷性子不合,和离归家。唐母也不多问,默默替她收拾出绣坊的旧屋。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唐菱每日晨起绣花,午后去河边浣纱,夜里点灯做针线。她把自己埋进一针一线里,不去想京中那个人,不去想那夜红烛下他猩红的眼。
可每夜入梦,总有温热的怀抱和低哑的“菱儿”在耳边萦绕,她惊醒后满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镇上的人知晓她嫁过摄政王又回来,议论纷纷,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好奇打听的。
唐菱一概不理,只将全部心力投在绣活上。她技艺本就好,经陈砚之指点后更上一层楼,新绣的《百鸟朝凤》屏风被徽州商人高价买走,名声渐渐传开,连苏州的大户都慕名来订。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腊月里一场大雪封了路,唐菱正在屋里烤火描花样,忽然听见外头有叩门声。她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门槛外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素白中衣,外头只披了件薄氅,冻得唇色青紫,发间落满碎雪,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望着她时仿佛燃着暗火。陈砚之赤着脚,靴子丢在一旁,脚背冻得通红。
唐菱愣在门口,风灌进脖颈,她打了个寒颤。
“菱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给你补那瓣莲。”
唐菱想起她曾绣过一幅并蒂莲,因心中郁结,少绣了最末一瓣便搁置了。他竟连这个都知道。她攥紧门框,冷声道:“王爷请回,民妇消受不起。”
陈砚之抬起头,雪花落在他长睫上,融成细碎的水珠,像是泪。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你恨我。可菱儿,我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被卷入宫廷倾轧,十六岁踏着血登上摄政位。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我,只有你——只有你在我落水时拼命救我,给我熬姜汤,替我包扎伤口时指尖轻轻发抖。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愿意放下算计去靠近的人。”
唐菱别过脸,喉咙发紧。
“那三回亲事,我确实卑劣。”他继续说,声音被风雪刮得断断续续,“可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我无法容忍你嫁给旁人,哪怕多看他们一眼,我都嫉妒得发疯。菱儿,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做个帮工,让我每日看见你,好不好?”
他跪在雪地里,堂堂摄政王,此刻卑微得像条无家可归的狗。
唐菱低头望着他冻得发紫的赤脚,想起那个春夜他教她绣花时温热的呼吸,想起他离去时回头望她的目光。
她曾以为那目光里是君子之交的客气,如今才懂,那里面压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风越发紧了。唐菱后退半步,陈砚之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绝望。
可她接下来却回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棉鞋和一件厚氅。
“穿上。”她把东西丢在他面前,声音平板,“别冻死了,否则朝廷问罪下来,我担不起。”
陈砚之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攥住那件厚氅,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仰起脸,雪落在他眉梢,可那双眼睛里却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冰河初裂。
唐菱转身回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过了很久,她听见陈砚之轻声说:“菱儿,明日我帮你劈柴。”
唐菱把脸埋进膝间,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并蒂莲被风吹起一角,恰露出缺了的那一瓣。唐菱忽然想起他说“我替你补上”,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被暖意慢慢捂化了。
来年开春,唐菱的绣坊扩大了门面,挂上了“唐氏绣庄”的牌匾。
陈砚之果然留了下来,白日里劈柴挑水、研磨铺纸,夜里帮她分线配色。
镇上的闲话渐渐变了调,都说摄政王是入赘的上门女婿,怕老婆怕得紧。
唐菱每每听见,便横他一眼,陈砚之便笑着垂眸,乖顺地递过一束丝线。
没有人知道,那些雪夜的旧账还未算清。唐菱的并蒂莲,要在某一个春深如海的夜里,才会由他执针,一瓣一瓣,耐心地补齐。
而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跪着求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