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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台上的灰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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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三周的周四,纽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周博雅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裤脚湿到了脚踝。她把伞撑开晾在走廊里,推门进去,发现沙发上的书包——季禾的黑色双肩包——已经在了。人不在。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季禾上午没有课。
周博雅把电脑打开,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刚坐下来,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季禾探进来半个身子,狼尾被雨淋得塌了一半,灰蓝色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黑色卫衣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沫。
“周老师,这么早就来了?”季禾说,把门完全推开走进来。
“你几点到的?”周博雅问。
“七点。”季禾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核磁做完了,pH依赖的那组。互变异构体正好出现在你说的那个位置。”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打印纸摊开,指着其中一张谱图上多出来的那组峰。“就在这里。pH7.4时积分比大约是3比1,酮式占优。pH5时几乎变成1比1。完全吻合。”
周博雅低头看谱图,手指沿着基线划过。季禾的核磁数据做得很干净,每张谱图的化学位移都标得清清楚楚,积分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她在其中一张谱图旁边停住了。
“你这个溶剂峰标错了,”周博雅说,“这不是氘代□□,是氘代二甲亚砜。化学位移对不上。”
季禾凑过来,俯身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从上一组数据里复制了标签。”
“下次仔细检查两遍,”周博雅说,“不然审稿人能把你吃了。”
季禾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好的,周老师。”
她把打印纸收回去,坐到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沫在她上唇沾了一圈,她伸出舌尖舔掉了。动作很随意,没有任何刻意。周博雅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回了电脑屏幕。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季禾坐在沙发上看她的《高等有机金属化学》,周博雅在改一篇投给JACS的论文。
大约半小时后,周博雅抬起头活动颈椎的时候,看见季禾在发呆。她手里的书翻到了某一页,但她没在看,眼睛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手里转着红色圆珠笔,一圈一圈,匀速得像钟摆。
“想什么呢?”周博雅问。
季禾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没什么具体的……就是那个探针的合成。我觉得有办法让它更亮一些。”
“怎么说?”
季禾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周博雅的白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结构式。“如果我把这个胺基换成二甲氨基,给电子效应应该能提高量子产率。但可能会把pKa改变太多。”
她画完之后退了一步,让周博雅看。周博雅盯着那个结构式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修正方案。“如果保留胺基,但在相邻位置加一个吸电子基团呢?既能稳定互变异构体,又不会破坏pKa。”
季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克制,像一支火柴被擦燃后迅速收拢成一小团稳定的火焰,但周博雅捕捉到了。
“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想法,”季禾难得地停顿了一下,“我去试试。”
“今天不用急着试,”周博雅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外面下成这样,实验室八成也没人。”
季禾把白板笔放下,指尖上沾了一点蓝黑色的墨渍,随手在卫衣上蹭了一下。“我先做计算,跑一下密度泛函理论,看看电子结构是不是真的支持。”
她又坐回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幽幽地亮起来。周博雅从自己的屏幕上能看到季禾的侧脸,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跳动,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看屏幕,然后再继续。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那天下午季禾待到将近六点才走。走之前她合上电脑,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周老师,谢谢你那个二甲氨基的想法,”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觉得能行。”
“不客气。算完了把结果发给我看。”
“好。”
季禾拉开门,走了。她的黑色书包带子上挂了一个透明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点点蓝色的液体,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办公室空了。雨声显得格外大。
周博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平稳,不快不慢,均匀得像实验室里的恒温摇床。但脑子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季禾低头舔掉嘴边奶沫的动作,她眼睛亮起来说“真的是个很好的想法”时略微上扬的尾音,她坐在地板上盘腿敲键盘时狼尾垂在膝侧的弧度。
周博雅睁开眼,在文档里找到了那个命名为“季禾_荧光探针_pH依赖_1115”的文件,打开,加了一行字:“建议尝试二甲氨基取代,需验证pKa偏移程度。——周,1116”
保存。她站起来关灯,在黑暗中多站了几秒。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肩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锁上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Anderson。
Anderson端着他永远不空的咖啡杯,冲她挤了挤眼睛。“周博士,听说你跟那个姓季的学生在一起时间挺长啊。”
“她是我的学生,来答疑时间,”周博雅说。
“当然,当然,”Anderson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周博雅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是个特别的孩子,对吧?我把她放在你的班上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们俩会合得来。”
周博雅看着他。“什么意思?”
Anderson喝了一口咖啡,歪着脑袋看她,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你们两个都聪明过头了。我想着你们要么互相逼疯,要么弄出点漂亮的东西来。不管怎样,都会很有意思。”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晃悠悠地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傍晚灰白色的天光,把Anderson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周博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办公室的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凉。
周四晚上雨停了。周五早上地面还是湿的,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被风雨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周博雅走进教室的时候,季禾已经坐在第四排靠窗了。她今天没看窗外——窗外只剩光秃秃的树枝,没什么好看的。她面前摊开了那本全新的笔记本,蓝色圆珠笔在页面上写着什么,周博雅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是一长串计算化学的输出结果,数字密密麻麻的。
“Good morning,”周博雅把电脑连上投影,“Today we're going to talk about pericyclic reactions. We'll start with the Diels-Alder—since some of you already have opinions about it.”(早上好。今天我们要讲周环反应。从Diels-Alder开始——反正你们中间已经有人对它有意见了。)
第四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周博雅没抬头看,但嘴角动了动。
这堂课她讲得比之前松弛了一些,白板上的结构式越画越多,从经典的Diels-Alder一路延伸到更复杂的分子内反应。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季禾居然在做笔记——蓝色圆珠笔在空白页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两秒,然后又继续写。
下课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周博雅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有人过来问关于作业的问题,她回答了。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她抬起头,发现季禾还没走。
季禾靠在窗台上,长腿微微交叠,双手撑在窗台边缘,狼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灰蓝色那截比上周又褪了一些,大概到了该补染的时候,但那种褪色反而让头发颜色更自然,像某种被时间慢慢调和过的试剂。
“周老师,”季禾说,“我昨晚把密度泛函理论跑了。二甲氨基取代确实增加了荧光核心的电子密度,但pKa往上偏移了约1.5个单位。仍然在溶酶体追踪的可使用范围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递过来。“计算得到的吸收谱跟预期吻合得不错。我这周末开始合成。”
周博雅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计算数据很完整,每一个优化后的几何结构都附了收敛判据。她在底部看到一个手写的备注——“给周老师:初稿,欢迎提意见。”
她抬头看季禾。季禾已经从窗台上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准备走了。
“我今天晚上看,”周博雅说,“输入文件也发我一份。”
“已经在你邮箱里了,”季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查收一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偏过头,侧脸被走廊的光勾出一条利落的线条。“周老师,这扇窗看出去的风景其实挺好的。你该多往外看看。”
周博雅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打印纸。她看着季禾走出去,狼尾的灰蓝色在门框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把打印纸放在窗台上,朝窗外看出去。
光秃秃的银杏枝桠上面是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几栋红砖楼,再远一点是哈德逊河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确实挺好的。
她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口袋里面那张纸的一个角微微卷起来,蹭过她手指内侧的皮肤,有一点点痒。
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的时候,果然有两封新邮件。一封是系里的会议通知,另一封来自季禾,主题写着“DFT_input_and_初步结果_请查收”。附件里是三个计算文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周老师,如果批注太多了告诉我一声。我太兴奋了。”
周博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开计算软件,开始在季禾的数据旁边添加批注。第一行她写了“2号位芳香环几何结构稍微偏了——建议重新优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加了一个笑脸符号,然后又删掉了。
太不专业了。
但她在后面的批注里多写了一句话:“做得不错。继续。”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季禾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但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封已发送邮件静静躺在“已发送”文件夹里。
窗外又起风了,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在风里晃动。周博雅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打印纸的边角,然后把它拿出来,夹进了办公桌上那本《高等有机化学》的最后一页。书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像某种微小但明确的反应,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完成了第一步。
下午三点,系里发了一封群邮件,通知下周进行实验室安全培训,所有人必须到场签到。周博雅扫了一眼附件名单,在“博士生”那一栏里看到了季禾的名字。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季禾的名字后面被标注了一个星号,旁边的备注写着“需额外考核”。
她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给季禾发了条微信。
“你名字后面的星号怎么回事?”
几秒后季禾回了一条,语气很平淡:“因为我上周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被巡查的保安记了。”
“你被记了?”
“嗯。保安说化学楼晚上十点后博士生不能单独停留,除非有导师在场。我被记了一次违规。”
周博雅盯着屏幕。纽约大学化学系确实有这条规定,大部分导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保安较真起来也可以上报。季禾显然是被某个恰好巡查到三楼的人抓住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周博雅问。
“你那天回家早,我不想打扰你。”
周博雅沉默了一会儿,打字:“下次晚上做实验给我发消息。”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季禾补了一句:“周老师,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周博雅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打“你想多了”,想打“这是导师应该做的”,想打“别胡说八道”。但她最后打出来的是——“你少自作多情。下次再被记违规,我亲自去保安办公室领人。”
季禾回了一个小狗表情,歪着脑袋的那种。
周博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屏幕亮了又暗,那只歪脑袋的小狗在她脑子里晃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周五晚上,周博雅留在办公室把论文的最后一部分改完了。保存、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季禾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狼尾比白天更蓬松了,灰蓝色的发尾在感应灯下闪了一下。
“周老师?你怎么还在?”季禾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改论文。你呢?”
“刚把过柱的产物旋干,”季禾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收率比预期好,大概六十毫克。够下周做细胞实验了。”
她们一起走出化学楼。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周博雅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长发被风吹得乱飞。季禾走在她左边,个子高出一截,狼尾被风掀起又落下。
“你住哪边?”季禾问。
“地铁往东。你呢?”
“西边,走路二十分钟。”
她们站在化学楼门口的路灯下,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博雅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僵,她把手揣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打印纸的边角。
“那……下周见?”季禾说。她低头看着周博雅,狼尾被风往一侧吹着,灰蓝色的发尾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下周见,”周博雅说,“别忘了安全培训。”
“忘不了,”季禾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周博雅看得很清楚,“有你盯着呢。”
她转身往西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周博雅摆了摆手。路灯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光圈,短发在光里轮廓分明。
周博雅站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的边角,攥得紧紧的。纸页被手指的温度焐热了,边缘微微卷曲。
地铁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忽然想起季禾发的那条消息——“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周博雅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长发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瞳孔里倒映着车厢顶灯苍白的亮光。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在心里某个角落里,已经悄悄点了点头。只是那个点头太轻了,轻到她自己也不敢完全确认。像实验室里某种极低浓度的荧光信号,你要盯着屏幕很久很久才能确定它不是背景噪音。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打印纸,纸页安静地待在那里,上面有一行季禾手写的小字:“给周老师:初稿,欢迎提意见。”
她把那张纸掏出来,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季禾的计算结果。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结构优化都附了收敛判据,每一张轨道能级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周博雅的目光在页面底部停住——季禾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几乎要贴着纸的边缘,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MISS U”(想你)
但那个“U”被涂掉了,涂得黑黑的一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曾经是个字母。
周博雅盯着那个被涂掉的“U”看了很久。车厢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抖了抖。
她把纸叠好放回口袋,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浅很浅的弧度。
地铁轰隆隆地向前驶去,穿过纽约地底漫长的隧道。窗外的黑暗被车厢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快速后退。周博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季禾靠在窗台上说“你该多往外看看”时的侧脸,狼尾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和季禾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闪,她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计算里的那条旁路结构优化收敛了吗?”
发送。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知道这是一个极其笨拙的借口。但她也知道,季禾一定会看懂。
果然,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季禾回了一张新的结构优化截图,附了一句话:“刚跑完。收敛了。你想看完整版吗?”
周博雅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需要掩饰了。她打字:“发过来。”
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周老师,你明明就是想跟我说话对不对?”
周博雅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车厢到站,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但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她发完就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最深处,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脸热得发烫,她把长发撩到耳后,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
五分钟后又一条消息进来,她过了两个站才敢掏出来看。
季禾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大型犬把下巴搁在另一只狗狗头顶上,配字是“我就知道”。然后下面一行小字:“晚安,周老师。收敛的数据我明天打印好了放你桌上。”
周博雅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终于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地铁的噪音盖得住,但她听见了。
那个被她悄悄点了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命名为“季禾_荧光探针_pH依赖_1115”的文档,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2023.11.17,二甲氨基取代方案初步计算验证通过。我承认我确实在心疼她。但这件事她不需要知道。”
光标在最后那句话后面闪了很久。周博雅盯着自己打出来的字,看了三遍,然后把它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2023.11.17,二甲氨基取代方案初步计算验证通过。拟于周末进行实际合成,届时参与观察。”
保存。关掉文档。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漆黑的屏幕上像一枚模糊的底片,嘴角的笑意没收住。
到站了。她站起来往车门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冬夜的风吹进来,她觉得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