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情书》可芋

2、重逢 她好像真的

　　骗子怡然自得，在闻夏杀气腾腾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糖捏在手里。他一点一点剥开手上的草莓糖，丢进嘴里，顺便舔了舔唇角，盯着闻夏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

　　闻夏注视着他锋利张扬的眼尾，莫名在他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柔和缱绻。
　　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深意。

　　闻夏很快将这归咎为自己的错觉。
　　她可没忘了这个人刚刚占了自己的口头便宜。
　　骗子，不可饶恕！

　　闻夏杀气腾腾地注视着江骗子。
　　寂静的教室里，气氛微妙。

　　一个戴着蓝色工牌的女记者从门口推门而入，见斜靠在门边的闻夏，有些迟疑地问：“怎么不进去，闻夏同学。”

　　闻夏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后，又睁开眼，安静地看向江予辞。

　　过了一会儿，闻夏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朝江予辞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她靠着门框扭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用一副天真无害地表情望向女记者，轻声说：“姐姐，你们电视台的工作强度是不是有点大呀？”

　　“嗯？”不知道闻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女记者只能用一种疑惑不解地眼神望着她。

　　闻夏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转移，意味深长地盯着江予辞，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我看这位‘叔叔’年纪有点大呀，肯定是上班累坏了吧？”

　　闻夏特意咬重了“叔叔”两个字，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迅速捕捉到江予辞的反应。

　　江予辞眉心抽搐了一下，又很快散开，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闻夏继续刺激他：“要注意保养啊，叔叔。”

　　江予辞嘴角的笑意更深，稍稍偏着脑袋，眼神斜睨着她。
　　不反驳，也不说话。

　　女记者脑子宕机了好几分钟，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开口解释了一句：“闻夏同学，这位是南江中学的江予辞同学，不是我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哦。”闻夏幽幽地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拖着腔调说了一句，“是吗。”

　　“抱歉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闻夏拍拍手从门边站直身体，眼底露出一点狡黠的坏笑。她盯着江予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予辞同学长得有点成熟，我看错了。”

　　女记者这下看出俩人不对盘了，但又猜不出两人有什么过节，只能有点尴尬地望向江予辞。

　　江予辞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眉眼含笑的样子，像是听不出闻夏的言外之意，又好像是听出了却毫不在意，隐约间，藏着一点纵容的意味。

　　他收回跟闻夏针锋相对的视线，眼睫低垂，似乎是想起了闻夏那句不走心的抱歉，又撩起眼皮看了闻夏一眼。

　　闻夏无所畏惧地回视他，带着坏笑的眼睛极亮极亮。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像个张扬舞爪的小怪兽。

　　“没关系。”空气静默半响，江予辞终于接上了闻夏的话。他抽了抽嘴角，云淡风轻地说，“我的错，没有长年轻一点，让闻夏同学产生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

　　闻夏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骗子会恼羞成怒怼她一顿，没想到骗子这么好说话。

　　闻夏自觉扳回一局，刚刚因为被骗升腾起来的怒火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不一会儿，她心情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江予辞咬着草莓糖从座位上站起身，瞥了眼闻夏弯起的唇角，低笑。

　　这就翻篇了？
　　还挺好哄。

　　“两位同学到这边来吧。”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磁场消退，女记者长舒一口气，朝两人指了指教室里一个布置好了的场景。

　　两人闻声走过去，采访很快开始。

　　下午四点半左右，采访接近尾声。闻夏走出教室后，又被蓉城一中的老师拉过去拍了些招生宣传视频，一顿折腾下来，闻夏准备离开办公楼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闺蜜宋卿苒的电话掐着时间打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宋卿苒情绪激动，在电话里嚷嚷。

　　闻夏疑惑：“什么怎么样？”

　　“江予辞啊！”宋卿苒的声量更高了，“你们今天见面了吧？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怎么样？”闻夏轻声重复了一遍宋卿苒的话，低垂着眼眸略作思索。
　　江予辞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冷白皮，高挺的鼻梁，狭长锋利的眉眼，茶色的瞳孔，上扬的眼尾点着一颗小痣，轻薄的嘴唇湿润透红。

　　凭心而论，江予辞确实长得很带劲儿，准确来说，是邪魅勾人。
　　不过鉴于他一见面就占了她一声“哥哥”的口头便宜，其罪当诛，闻夏只能给他一个折中的评价：“还行吧。”

　　“只是还行吗？”宋卿苒的音量低下去，透着淡淡的失望。

　　“那...非常行？”闻夏随口开着玩笑。

　　“少来。”宋卿苒只对顶级帅哥感兴趣，听到闻夏这句“还行吧”的折中评价，对江予辞也没了什么兴趣，随便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闻夏收起手机，从办公楼下去。

　　办公楼总共四层，闻夏没走两步，一晃眼就看到了二楼楼梯口的男生。

　　楼道没有开灯，昏沉的环境下，男生挺拔的背影轮廓和酒红色的外衣格外打眼。

　　“江予辞？”闻夏靠着扶手停住脚，试着喊了一声。

　　“嗯。”江予辞转过身，单手插兜，回望闻夏。

　　“电视台的采访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闻夏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神色间浮上一点儿疑惑。

　　不经意间，她瞥到江予辞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似乎已经结痂好几年了。

　　注意到闻夏的视线，江予辞淡淡地扫了一眼小臂上的疤痕，很快，又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他莫名盯着闻夏看了一会儿，接着抬脚往上走。

　　两人的距离倏地拉近，江予辞的眉眼在闻夏瞳孔里不断放大、再放大。

　　闻夏稍稍偏了一下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距离还剩五六个台阶的时候，江予辞停住了脚步。他缓缓、缓缓抬起脸，又看了看闻夏。

　　“等你。”
　　半响，江予辞终于接上了闻夏的话，语气竟然还有些认真。

　　“等我？”闻夏指了指自己，神色不解，“等我干什么？”

　　江予辞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走到闻夏身边低声说：“等你，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闻夏愣了几秒钟，神色惊讶。

　　“嗯。给你道歉。”江予辞静静望着闻夏，继续道：“骗你单车占你便宜是我不对，可以原谅我一下吗？”

　　闻夏眯起的眼睛微微颤动，她在观察江予辞的反应。

　　江予辞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狭小的空间里，语气和神色颇有几分真诚。

　　他真的给她道歉了？
　　他竟然给她道歉了！

　　怎么有点受宠若惊呢？

　　本来江予辞骗她，她反手阴阳他，这件事在闻夏眼里就已经算是翻篇了，没想到江予辞竟然凑上来给她道歉。

　　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闻夏弯了弯唇角，突然来了点儿兴致。
　　白给的便宜不能不占！

　　“咳咳。”她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说，“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但道歉也不能光靠一张嘴，你害我在烈阳下暴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总得赔给我吧！”

　　“你想怎么赔呢？”江予辞挪了一步，靠到楼道旁边的扶手上。

　　“这个嘛...”闻夏一脸兴奋地搓搓手，朝楼道出口的位置指了指，“办公楼外面有个操场，你上去跑十分钟，补偿我的损失，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六月天里暑气长，此刻操场上的烈阳不比中午消退多少。

　　江予辞视线下落，敛着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然后迅速从楼道口出去，往操场的方向冲。

　　“真跑啊？”闻夏也就是开个玩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江予辞已经在操场上了。

　　夏风燥热，塑胶跑道上少年的身影利落洒脱。

　　等闻夏愣神结束时，十分钟已经过去。

　　“怎么样，还满意吗？”江予辞随手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扬起一个肆意的笑。
　　“解气了吗？”他盯着闻夏。

　　“还...还行吧。”闻夏嘴角有些压不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江予辞浑身蒸腾着热气，闻言低笑了一声。

　　“解气就行。”懒散的嗓音带着低哑。

　　“嗯。”闻夏音色愉悦，尾音带着上扬的调。

　　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高兴呢？

　　因为闻夏的这点儿高兴，两人的氛围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片刻之后，江予辞望着闻夏，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闻夏，我是江予辞。”

　　闻夏拎出包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我知道啊。”

　　“嗯。”江予辞的视线平直地注视着她，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江予辞。”

　　闻夏终于偏过头看他。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她还是嗯了一声，叫他的名字：“江予辞。”

　　“听到了。”江予辞盯着闻夏，唇角勾起笑，很轻地回了一句。

　　闻夏盯着他，无端感觉江予辞眉宇间的情绪有些奇怪。
　　像是愉悦的神色之中带着一点微妙的失落和自嘲。

　　一阵夏风吹过来，撩起江予辞发端汗湿的碎发。

　　闻夏扭头往操场看了一眼，拎起书包撇开眼，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两人只同行了很短的一段路。

　　校门口的绿色银杏树下，闻夏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轻声道：“走了，回见。”

　　江予辞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中坐落在蓉城的市区，门口就是一条长街。街道两边挂着各色的招牌，零零散散地开着些小店。推着推车流动的商贩将整个街道连通起来，人群中错落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江予辞眨了下眼。
　　视野里，闻夏在一个小推车面前买了一份关东煮，拎着东西向长街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一个长相稚气，打扮时髦又可爱的男生推着一辆越野单车从长街深处一点一点走到江予辞面前。

　　离得近了，他站到在江予辞旁边，不轻不重的喊了一声“辞哥”。

　　江予辞没有太大的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什么呢辞哥。”男生顺着江予辞的视线往长街望过去，“诶，那不是闻夏吗？一中的学神，好漂亮呀！”

　　江予辞收回视线，问：“我车呢，路怀安。”

　　路怀安顺势把那辆越野单车推到江予辞面前，看见越野单车车头挂的那个简陋的篮筐时，没忍住皱起了眉。

　　“辞哥，二十多万的越野单车你给装个菜篮子，有你这么改装的吗？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吗！你干嘛要这样弄？”
　　路怀安捶着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可能是我乐意吧。”江予辞扫了一眼菜篮子，低声开口。嗓音倦怠，音色微凉。

　　“我不乐意啊！”路怀安有些跳脚，“你都不知道，我推着这车过来的时候，路过的大妈老抓着我卖菜。”

　　“那不是挺好的。”江予辞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正好解决你的晚饭。”

　　“我......”路怀安还想说点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江予辞已经没有在听他说话了，他稍稍偏着脑袋，情绪淡淡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片刻之后，江予辞揉了下腕骨，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熙熙攘攘的长街。

　　长街上已经见不到闻夏的身影了。

　　回想了一下闻夏今天的反应，江予辞嘴角轻轻抽了抽，眼底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神色。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