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降落》郑星star

1、缓降【一】 [零]

　　[零]

　　新西兰。

　　这一天，阳光明媚，起了不大的风，树影摇晃，发出清脆声响。天空一贫如洗，空气干燥清新，父亲喜欢这样的天气，他说，这样的日子适合晒被子和飞行。可是，就是在这个平静而温暖的日子里，我永远地失去了他。

　　犹记得小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他的作文，深得老师的喜欢，她让我站在全班人面前朗读。于是我理了理长发，正了正父亲送我的发卡，挺着胸膛，声音因为自豪而有些颤抖道：“我的父亲，是一个跳伞教练员，他的工作是带着游客从万米高空降落到地面上。他就像是超人，拥有神奇的魔力，永远都能安全着落。旅游局还曾给他颁发过奖状，现在就摆放在我的床头。他说每次跳伞的时候，都能感觉自己重生一次。我不懂那个感觉，我只知道看到他每次骄傲地对我讲他的工作，我也会跟着骄傲起来。”

　　那时我从不担心他的安危，他是谁啊？他是我的父亲，是永远都会乘着七色降落伞回到我身边的英雄啊。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回来。他的同伴说，他带着一位年轻的女游客离开飞机后，朝着地面径直坠落，甚至连降落伞都没有打开，就这么扎进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森林前面的草地上，望着那广阔的绿色海洋，感觉灵魂抽离出了我的身体。

　　[一]

　　在我开始绝望地哭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母亲抱住了我。她似乎有些生气地对我说：“别哭，你爸爸只是不见了，又不是死了！”我知道她不仅仅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突然，我感觉她抱着我的手被谁狠狠地拽开，我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拽着我母亲的领子，冲她吼道：“把我姐姐还给我！把我姐姐还给我！”

　　他手上、脖子上，甚至脸上，都布满了从愤怒中诞生的青筋。带他来的警察企图拉开他，但是却被他狠狠地推开。

　　我知道他为什么去质问我的母亲。因为她是负责我父亲跳伞项目的旅行社的经理，每次游客提出“会不会出事啊？”的担忧时，是她温柔地笑着跟他们承诺：“我们有专业的技术和设备，十七年来从未出过什么事故，请您放心。”

　　她也与我一样，笃定身经百战的父亲一定会回来，所以在面临这次事故时她也是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面对少年的质问，原本干练的她现在只能惊恐地盯着对方，任由他歇斯底里地摇着她的肩膀。

　　“对，对不起……”她失去了顶天立地的模样，最后颤抖地说道。

　　我看着她如此狼狈，突然对那个前来质问的少年产生莫大的愤怒。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们中间，把他们狠狠地推开。

　　他们被我爆发的力量吓到了，我也被自己的凶狠吓了一跳。

　　在众人的静默里，我不管不顾地喊：“你干嘛！你凭什么欺负我妈！”少年怒视着我，在周遭的警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朝我冲了过来。

　　“把姐姐还给我！”他再次声嘶力竭地喊着，像一头进攻的猛兽，脸变得狰狞而可怕。

　　下一秒，我们彼此撕扯着对方的头发，滚在了草地上。

　　大人们来拉我们，可我们仿佛被恶魔上了身般，死死地掐着对方，扯着对方，甚至撕咬着对方。

　　“够了！”最后，母亲大喊了一声，把我身上的恶魔驱逐了出去。

　　我松开了手，而少年也精疲力尽地放弃了攻击。

　　静默里，只剩下我们的喘息。我们两个人瘫倒在草地上，看着被彼此扯出来的伤痕，都觉得自己委屈，于是再度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