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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剪不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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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的暮色来得比北边晚一些。五月将尽,天光还亮着,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粉,像一幅慢慢洇开的旧绢。临街的书铺门口挂着两串风铃,是铁皮打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着。铺子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我把最后几本书归回架子上,指尖拂过书脊上薄薄的尘灰,然后将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去。门板是老榆木的,上了年头,边角磨得光滑发亮,合拢时发出低沉的闷响。我锁好铺门,转身推开旁边的小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不少果,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沉甸甸地坠着。我打了井水,端着木瓢慢慢地浇着树根。水渗进泥土的声响细细的,带着一股凉津津的土腥气。枇杷叶在暮风里沙沙地响着,一只麻雀从叶间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我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暮光正好从西边照过来落在我脸上,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偏过头避了避那道光——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街上的暮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成一道逆光的暗影,看不清面容。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是直的,肩背挺拔,没有靠着墙也没有倚着什么,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立在巷口的暮色里。我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手里的木瓢倾斜了,水从瓢沿淌出来落在脚面上,凉丝丝的。我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去擦。我只是看着那道影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逆光里走出来,走进那片能看清眉眼的暮色里。
是他。灰布长衫洗得有些旧了,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没有玉冠,没有金带,像一个赶了远路的人专程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才敢来敲一扇门。他比五年前清瘦了些,眼窝更深了一些,鬓边那几根银丝变多了,在暮光里泛着细细的亮。他的眉目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眉间那道纹路比从前又深了一点,像是这五年里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留下的印痕。他站在离我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我,就像我在看他一样,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鬓边新添的那一根银丝,从银丝滑到我攥着木瓢微微泛白的指节,又滑回我的眼睛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一枚熟透的果子落在我脚边的泥土上,闷闷的一声轻响。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枇杷,黄澄澄的,摔裂了一小处皮,露出底下软糯的果肉。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再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好像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只一步,靴尖踩在了院门口那块略有些松动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你……"我的嗓子有些发干。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隔壁院子的刘婶正好推门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枇杷树下满脸写着欲言又止,又看见巷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灰衣男人,不由停住了脚步多看了两眼。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让出了路,朝刘婶微微颔首。刘婶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大约是觉得这个男人的气度不像镇上的人,可她到底什么都没问,倒完水便关上门回屋去了。脚步声在门后走远了。
我又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暮色又暗了一些,将他面容上的轮廓柔化了几分。我忽然注意到他的下颌比从前更分明了些,大约是这些日子赶路没好好吃饭,他向来如此,一出门便不太管自己的起居。我的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了摸那枚刚捡起来的枇杷,果肉饱满圆润的,贴着指尖软乎乎地躺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比预想中轻,轻得几乎要被暮色融化了。
他看着我,声音也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谢先生给了我地址,我只说你在这里开了一间书铺。进了镇口随便问了一个路人,说'卖书的那家娘子住哪条巷子',那位大娘便指了这条路给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棵枇杷树上,"这棵枇杷树……长得很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那棵树。五年前我住进来的时候它还是一株瘦小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到高过屋檐了,枝叶茂密地撑开一片绿荫。每年五月结一树沉甸甸的金黄果子,我吃不完便分给邻家的孩子,或者酿成枇杷膏封在陶罐里等着冬天慢慢喝。五年了。这棵树长了五年了。我看着那些密密层层的叶片在暮风里轻轻翻动着,没有接话。风铃在身后的门檐下又响了两声,叮叮,叮叮的,像替谁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他也没有再往前迈那一步。他站在院门口的石板路上,我站在枇杷树下一丈开外的地方,暮色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薄薄的一层暖金。
他忽然开口说了那件事。声音低而沉的:"怀远前阵子病了一场。"我的手指猛地攥住了围裙口袋里的那枚枇杷,果肉被指甲掐了进去,汁水洇湿了布料。我的呼吸停了片刻,随即又猛地续上。他说着"已经好了,不要紧"时才松开半口气,可他的下一句话比前一句更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他病得昏沉的时候,抓了我的手指叫了一声娘亲。叫的不是王妃。"
我的心口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眼眶猛地烫起来,我偏过头去看那棵枇杷树,看那些沉甸甸的金黄果子垂在枝头,看风把叶片翻过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背面,我其实什么细节都没有看进去,只是觉得盯着一样东西能让那股涌上来的潮意有个去处。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出声。他用一段沉默地等待让我明白——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过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暖金沉成暗蓝,久到远处有谁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慢慢松开那枚掐破了的枇杷,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我看着他站在院门口的那道影子,灰布长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腿,他的鬓发被暮风拂乱了也没有抬手去理,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把一切都放下了、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的人。他在那阵吹过来的晚风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可以不跟我回去。但你至少要知道——你在这世上有一个人念着你。"
我站在枇杷树下,风把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枇杷汁的手指,慢慢把它在围裙上擦干了。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明天早上来。"他站着,像是被这片刻的安静钉在了原地。风铃响了几声,远处的暮鸟归巢,扑棱棱的翅膀声从头顶掠过。我等着他转身,看着他慢慢转过身去,沿着来路走远了。
可我的眼睛还锁着他灰布长衫的后摆,那背影沉稳而笃定,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镇口的客栈。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枚掐破了的枇杷。它安静地躺在暮色里,微微淌着一点金色的汁水。
我把它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甜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在舌尖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