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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我进了老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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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了老夫人院里,刚绕过影壁,一只手便从廊柱后面伸过来把我拉到了廊下的暗角里。我还没站稳便看清了是素心。她平日总是端着香灰罐子不紧不慢地走路,说话也慢声慢气的,从没有这样过——她攥着我袖口的力道像是在攥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月洞门那边没有人跟过来,才压着嗓音开口说:“方才我在廊下晾香灰,隔着半道墙都看见了。”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那圈红痕在日光里还没完全褪,在她眼底映成一抹微微蹙起的关心。她没有碰它,可她的目光像一块被热水浸过的帕子,轻轻地熨过那圈印记,“二少爷那个人……他正事不爱干,可对他上心的东西,他一向追得紧。从前府里有个账房的女儿,生得齐整,被他看上了。人家不愿意,他便隔三差五去堵人。最后那姑娘家里怕出事,连夜搬走了,连月钱都没领。这事府里老人儿都知道,只是没人摆在明面上说。”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廊柱,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鞋尖上。素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确认我没有被吓住之后才继续往下说:“还有一桩。前两年有个在二少爷院里伺候的丫鬟,年纪比你大几岁。她原是安分做活的,二少爷不知怎么就瞧上了,硬要收房。那丫鬟不肯,哭了好几回。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二少爷把她的卖身契捏在了手里,她没法子,只能应了。可过了一年便被二少爷厌了,打发去了庄子上,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大约是觉得再说下去那些旧事会太重。她攥着我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捏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二少爷那个人不是随随便便打发几句就能过去的。你如今在三公子那边,他更不会痛快。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我隔着一道墙都觉着发寒。”她把自己带来的那只小瓷瓶往我手心里一放,“回去抹一抹。手要爱惜。”她说完便端着香灰罐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小瓷瓶。瓷瓶是温的,被她揣在怀里焐了一路,透过瓶壁透出来的温度像是她替我攥着的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我把瓷瓶收进袖中,穿过院子走进了暖阁。
老夫人正靠在窗台上择一把新摘的枸杞叶,一片一片地掐着老梗。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可她的手停了一下,像一片在水面上漂着的叶子忽然碰上了什么。她放下了手里那根还没择完的梗,慢慢抬起眼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像一双手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痕,从我的眉眼滑到下颌,又落回我的眼睛上,端详了许久才往下移到我的手腕上。那圈红痕在日光里已经淡了,可老夫人的目光像一把用惯了的旧尺子,量过太多东西,隔着半间暖阁的光线都看见了。她把手里的枸杞叶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垂着手。她没有碰我的手腕,也没有问“他怎么你了”之类的话。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像在翻一卷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旧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她的眼神是那种"我心里有数"的神色,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层沉沉的、像深冬的河水一样缓慢地流着的东西。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问奴婢为什么去了三公子那边。”我如实答。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雀鸟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她的目光从我手腕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过了片刻才开口:“他从小就是那个脾气。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先捏在手里再说。可他捏住了之后,便不当回事了。”她说到"不当回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被岁月磨过的、淡淡的倦意。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那层沉沉的河水底下,有什么正在慢慢地淌着,像一个见过太多的人终于决定把手里那把伞撑开在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头顶。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你在砚之那边……可还习惯?”
“习惯。”我答,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三公子书房里的书多,奴婢闲着的时候看看书,日子过得快。”
“嗯。”她的手指在枸杞叶上停了停,“他从小性子独,不爱人靠太近。可他要是由着你在书房里看书——那就是他乐意。”
她说完这话没有再看我,把刚才搁下的那根枸杞叶重新拿起来,慢慢地掐着上面的老梗,掐下一片便搁在旁边的碟子里。她掐完了一整根,才又开口:“二公子那边你不必怕。我还在一天,他就翻不了天。可你也要学会自己留神,他这个人——”她搁下手里那根梗,抬头看了我一眼,“要是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念想,便会换着法子来。你别跟他硬顶,也别让他觉得你怕他。”她说着把那碟已经掐好的枸杞叶往我这边推了推,“今晚熬粥用。你拿过去。”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碟沿,温的,带着她掌心里的余热。我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没有出口。我只是把那碟枸杞叶端稳了,朝她屈了一下膝。她点了点头:“去吧。明日还要去砚之那边。手里该做的事情别落下。”
我退到门口,掀帘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像说给自己听的:“这孩子,命是苦的。可骨头是硬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将那句话隔在了暖阁里面。
我站在廊下,端着手里的枸杞叶,日头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光。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衣摆轻轻拂动。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淡了大半的红痕,又抬头看了看暖阁那扇半掩的门,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稳稳地托住了,像一条船靠了岸,缆绳已经系好,不会再被风浪吹走了。
我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手里那碟枸杞叶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绿,细细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着。我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可我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踏得更稳了一些。那碟枸杞叶的温意还留在指尖,像一枚被妥帖地放进掌心里的钥匙,在那些未知的暗流与拐角之间,替我多撑开了一掌宽的光亮。
帘子在云袖身后落下,轻颤了两下便静了。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雀鸟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老夫人没有立刻动,她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碟被云袖端走的枸杞叶原先搁着的地方,目光落在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像在端详一枚已经被取走了的印章留下的印痕。周嬷嬷从帘子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搁在老夫人手边的时候没有立刻退开。她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空桌面,又看了一眼老夫人低垂的眼睫,便知道她的心绪正悬在那根没有落定的弦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把一个念头在放下来之前先掂了掂分量。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片空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谁说着什么说了很久的话:“这孩子,模样确实太出挑了。”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从嘴里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重了,可她没有收回去,“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可她那张脸……连我看了都不免多瞧两眼,更何况旁人。”
周嬷嬷站在旁边没有接话。她双手交叠着搁在身前,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方才整理香灰时留下的细粉。她知道老夫人还没说完。
“她那副样子,搁在寻常人家是福气。搁在这府里……”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叶上,声音慢了下来,“太扎眼了。她什么都好——手脚利落、沉得住气、心里有数。可就那张脸……太招人了。”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砚之那边,她去了便去了。那孩子自己有分寸,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可老二那边……他那个性子,看上了就非要攥在手心里。他要是真动了什么念头,我这把老骨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而稳的,像在替一盆被风刮歪了的花扶正了花盆:“二少爷那边,老奴会多留意着。”
老夫人没有答话,目光还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窗外的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影,风把那些光影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说……她要是没那么重的骨头,随随便便打发去老二那边,倒也省心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摇了一下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像在把那个念头从自己脑子里轻轻抖落,“可偏偏是个心气高的。所以我才要护着她。这世道,心气高的女子,活着比旁人累。”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端过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递了一盏新的上来:“老夫人说的是。那就留着吧。这世道,总得有人替那些心气高的孩子撑一撑腰。”老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着,像在替什么人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