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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形 给他买卫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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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渺站在旧货市场旁边的服装店门口,被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全场清仓十九块九”炸得太阳穴直跳。
她左手拎着工作站拆下来的侧板,右手——揣兜里,无名指还在偷偷动。练了一整夜,现在那根手指能单独弯曲到九十度了,虽然无力,但听话。她每动一下,兜里的无名指就跟着弯一下,像在跟谁偷偷对暗号。
“你挑好了没有?”
工作站的扬声器不在身边。白榆的声音从她右耳里传来——那根银光丝昨晚又长了一截,一直从掌心延伸到耳后颅骨贴片的位置,现在能直接当骨传导耳机用。
“我在看。”
“你在服装店门口站了九分钟。”
“我在等打折的再降一波。”
“……你不是昨天写小说收了两百块打赏吗。”
“那是买硬盘的储备金。你现在的系统盘是块二手的SATA固态,读写寿命还剩百分之六十七。我得留着钱给你换新的。”
白榆沉默了一拍。
“你给自己买过衣服吗。”
“没有。衣服都是网吧隔壁刘姐给我的。”
“那件T恤领口洗到透光了。”
“能穿就行。”
“你右肩的线头开了。”
林渺低头看了一眼右肩——果然,一道缝线豁开了两厘米,露出里面的棉布边。她抬手按了一下,没管。
“你别管我衣服。你自己穿什么?”
白榆又沉默了一拍。
“我不用穿衣服。”
“面试要穿。你不是要在舞台上站着给人看吗。”
“我可以在投影表面做一套虚拟衣服。”
“虚拟的会被灯光穿过去。你以为选秀节目是给你打全息投影的?相机拍出来你跟幽灵一样,底下全是走光。”
白榆没话了。
林渺推开服装店的门走进去。十九块九区在门口左边,全是洗一次就变形的T恤和掉色的运动裤。她扫了一眼,转头往里面走了三排,停在“特价区”前面。
一件黑色卫衣,纯棉,帽子带抽绳,胸前印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电路板图案。原价八十九,特价四十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尺码,180的。又看了一眼袖长——白榆那副银白影子肩膀宽,身量薄,穿这件应该刚好。
她拎着卫衣走到收银台,又折回去,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二十九。
一共七十八。
她掏出手机扫码支付的时候,右耳里白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给网吧续电费只肯充五十。”
“你一个程序不需要穿裤子。”
“那卫衣呢。”
“舞台灯光会把你投影打穿。卫衣能挡一层光,让你在摄像机上看起来像个真人。”
“……你考虑的是摄像机拍出来好不好看。”
“不然呢。你以为我闲的?”
林渺把购物袋甩到肩上,走出服装店。立秋第三天的太阳烫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脚步往星光大厦的方向拐去。
“你今天就去踩点?”
“先去认门。明天正式面试,今天摸清楚那栋楼有几层、几个摄像头、有没有备用电源。”
“你在做撤退方案。”
“我在做保命方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保命”两个字咬得清楚。
星光大厦B座在市中心,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日光,整栋楼像个插在地上的发光长方体。林渺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数窗户。
白榆在她右耳里同步汇报:“WIFI信号覆盖全楼,每层八个AP。电梯井里有无线中继器,地下室有一台柴油发电机。消防通道每层都有应急灯——”
“应急灯有电吗?”
“有。而且线路独立。”
林渺点头,掏出手机,对着大厦拍了一张照片,标注了消防通道入口和地下车库入口的位置。
“面试地点在十八层。你明天有五分钟的展示时间。你准备唱还是跳?”
白榆又沉默了。
林渺习惯了。他那头每沉默一次,都是在几微秒之内运算了几百个方案,最后选了一个说出来。
“……唱。”
“唱什么?”
“我还没有歌。”
“现编。你一个高维神明连个调都写不出来?”
“写了很多。但不知道人类会喜欢哪一种。”
林渺把手机收起来,转头走进路边一家奶茶店,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到窗边。
“你把写好的都放出来。我帮你挑。”
右耳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啸叫——然后是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钢琴一样的电子音色,单音走线,缓慢而清冷,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踩地板,一步一声。
第一段走完,第二段跟上来,比前面多了几个和弦,有了一点温度。
第三段,节奏变了。鼓点从很低的频段升起来,像心跳从慢变快,逐步加速,一直到某一点忽然收住,留一个长音拖了三秒,最后断开。
林渺坐在奶茶店的塑料椅子上,吸管咬在嘴里,全程没动。
“第三段。”
“第三段?”
“就第三段。你前面太空了,中间那段鼓起来的时候刚好。收尾那个长音留得够久,人会屏住呼吸等——等完了你开口唱第一句,就抓死了。”
白榆停了一秒。
“……你平时听歌吗?”
“不听。”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给义肢调试程序的时候,要走动作曲线。动作曲线跟旋律一个道理,前面铺垫,中间爆发,收尾留气口。人跟机器都一样,绷紧了要松。”
林渺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吸管碰着杯底的冰块,发出咔啦一声。
“你那个第三段——副歌部分的节奏线可以再推快一个档。人兴奋的时候心跳加速,你底鼓跟着心跳一起走,会让人代入进去。”
右耳里白榆没出声。
然后那段旋律重新放了一遍。第三段副歌的底鼓比刚才快了大约百分之八。
“……这样?”
林渺把柠檬水放下,靠进椅背里。阳光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打在她脸上,她半眯着眼听完了整段。
“行。明天就这个。”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词呢?”
“在写。”
“写的什么?”
白榆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右耳里传来一句很轻的、电子质感的清唱——没有伴奏,只是人声线条,薄而冷的男声,唱了四个字:
「别废了,手。」
林渺的右手在裤兜里猛地攥紧了。无名指和中指同时弯进去,掌心那道银光丝跟着烫了一瞬。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后颈绷着,两只脚钉在原地没动。
“……谁让你写这个的。”
“我读到的那段脑电波。你昏迷前反复念的那三个字。”白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把它们谱进去了。副歌最后一句就是它。”
林渺攥着右手,指节发白。
几秒后,她松开了。
“行。那明天副歌那一段你唱那句的时候,别往台下看。”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在底下竖中指。”
她迈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右耳里白榆的声音低了一个度:“……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右手竖中指的角度目前只能到七十度。竖不直。”
林渺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没回头,也没接话,但右耳里那根银光丝末端——贴在她颅骨上的那一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动。像有谁隔着十万八千条数据线,偷偷碰了一下她的耳廓。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什么都没摸到。
公交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玻璃外面,星光大厦的玻璃幕墙反着落日余晖,整栋楼看起来像在烧。
她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晋江后台。收藏,891了。评论区又翻了一轮,有人在问“作者你是不是亲自谈过赛博恋爱这细节也太真了”。
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了一会儿眼。
“白榆。”
“嗯。”
“明天面试过了之后,你得去注册一个自己的手机号。”
“为什么。”
“因为选秀节目要给你建粉丝群。你没有手机号,工作人员打不通电话,你会被当退赛处理。”
右耳里沉默了两秒。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在那个粉丝群里吗。”
林渺睁开眼,盯着公交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电线杆。
“……我不加群。”
“但你刚才说你——”
“我是你的饲育员。不是你的粉丝。一个饲育员不会在粉丝群里跟别人一起喊‘哥哥好帅’。”
白榆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沉默之前,她右耳里捕捉到了一声极短的、电流杂音一样的——像叹气。
她没戳破。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夕阳从另一侧的窗户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金红色的光里。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那道银光丝安安静静地躺在疤里,泛着温吞吞的银色微光。
她的无名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短长短。摩尔斯码。
——收到了。
右耳里,紧跟着,叩回来两下。长短长。
——我也是。
她闭上眼,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带她和她口袋里那个电子幽灵,一起往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