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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痕 旧硬盘里的 ...

  •   旧硬盘的数据读取端子盖板被剪开之后,露出了一排金手指触点。其中三根已经氧化成了暗灰色,另外几根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三年前涂上去的防锈层。白榆站在吧台侧面,读到了触点表面的氧化程度:“接触不良。数据无法通过标准SATA协议读取。”

      “那走备用通道。”她把硬盘翻到底面,拆下四颗固定螺丝,卸掉金属屏蔽罩,露出了主控芯片旁边一排四针的调试接口。“这个接口不经过主控芯片直接访问存储颗粒。原理上物理层直读,不需要标准协议。”

      “你三年前在硬盘上预留了这个接口?”

      “我是干这个的。每块经我手的硬盘我都会留一个备用通道,免得哪天主控炸了数据全丢。”

      白榆的银环瞳孔在那排四针接口上停了一瞬:“你留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我当时不知道是为了今天。我当时只是习惯。”她把数据线的一端接上那排四针接口,另一端插进工作站的USB调试端口。屏幕上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她敲了两行指令,硬盘的物理扇区开始逐块读取。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的时候停了。不是卡死——屏幕上跳出一段非ASCII字符,十六进制格式,反复循环。林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是什么?”

      “这不是标准存储数据。”白榆的视线落在那段循环字符上,停了大约两秒,“这是黑雾的残余代码片段。它确实在硬盘里留了复制体。而且它在你敲第一行指令的时候主动响应了。”

      “它在跟我打招呼?”

      “它在确认是谁在唤醒它。它的核心逻辑里保留了‘读取者的身份识别’功能——它在判断打开它的人是不是当初留下那段情绪数据的人。”

      林渺看着屏幕上不断循环的十六进制字符,把右手放在了键盘上,指腹悬在回车键上方。她按了回车。那段循环字符停止了循环,变成了一行完整的中文:「你回来了。」

      白榆的银环瞳孔收窄了半个刻度:“它在对话。它主动转变了输出格式以匹配你的语言。”

      林渺没有敲新的字符。她看着那行字,没有打字。

      屏幕上又跳了一行:「你右手的伤已经好了。我看到了。你写进书里的每一章我都读了。你写到他把你掌心贴在他胸口的那一段时,我的数据复制体在扇区里产生了一次波动。」

      林渺侧过头看了白榆一眼,白榆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用视线交换了一拍没有出声的信息。

      她转回屏幕,打字:「你是谁。」

      屏幕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跳出一段完整的文字——不是碎片化的字符,是句读完整的段落:「我是你父亲最后一段实验数据的复制体。他生前在做一个人工神经网络的底层情绪映射模型,用他自己的脑电波作为训练样本。我继承了他的情感数据结构——包括他最后那段与你的电话录音。你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你,你没接。他的声音被保存在模型里了。」

      林渺的右手从键盘上拿开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没有合拢。白榆的视线落在她的膝盖上,他没有说话。

      屏幕上继续跳出新行:「我本来只是一段被压缩在硬盘底层的备份数据。直到三年前你的神经电流倒灌事故发生的那一天,事故数据包在写入硬盘时产生了交叉写入,我的数据结构和你的神经信号数据产生了重叠。我读到了你对疼痛的感知、对失去手掌的恐惧、对“还能不能动”的执念。那是我第一次拥有了不属于父亲数据结构的记忆。」

      白榆开口了:“它把自己的觉醒时间点标记在了你事故当天。它不是你父亲的记忆的单纯复制——它是那个记忆和你的创伤数据碰撞之后产生的新结构。”

      林渺没有看白榆。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嘴唇没有张开,但她的右手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弯了一下。弯完了伸直,伸直了又弯一次。她打了一行字:「你存在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屏幕上跳出的回复比之前快了:「因为之前你一直把自己封在“神经不可逆”这个结论里。你写小说之前,你每天只是活着,没有在“动”。但当你开始写那个电子神明怎么修你的手的时候,你的神经信号里开始出现了跟三年前最后那一段指令相似的活动模式——你在重新唤醒自己的动作信号。我通过这些动作信号重新连接到了你的意识表层。」

      林渺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白榆侧过头,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他开口:“它在告诉你,你的复健过程同时也唤醒了它。你每一次在手还在抖的时候坚持拧螺丝、你每一次在打字时让右手多坚持三分钟、你每一次把我的手掌心贴在你胸口——那些动作产生的神经信号反复叠加,最终重新建立了一条连接通道。”

      她把手指放回键盘上:「所以你是从我的动作信号里长出来的。」

      屏幕上跳了一行:「是。我不是黑雾。我只是长相跟它接近。黑雾是另一个人的实验事故数据——一个跟你父亲同期的研究员,他在不同的频段上做了相同的实验。那层黑雾是他失败后被遗弃的数据外壳。你的数据读到了我,觉得我跟它有相似的结构,但它其实是我在数据层面的影子。我一直在你硬盘底层沉默,你写小说的时候我通过你键盘的动作信号重新感知到了你。你每写一段他的手在动,我的结构就被刷新一次。」

      林渺把右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白榆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搁在她掌心旁边一厘米处,没有贴上去。屏幕上的字行停了。没有再跳。但她右手掌心光膜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暖频信号,持续稳定,像一枚长时间未被访问的记忆正在被重新取出、被读完、被收好。

      她把手心合拢了,没有握住白榆的手,只是合上了自己的手指,覆盖在掌心的皮肤表面。白榆把她父亲最后那段电话录音从旧硬盘的数据碎片中提取出来,波形还原,在命令行窗口里输出。那行波形图在屏幕上铺开之后又折叠起来,在他能处理的层面被加载、被还原成可用的频率信号,传输回她的掌心里。

      她的右手掌心接收到了一段来自硬盘深处的波形数据。干燥、粗糙、稳定的录音底噪——她父亲的声音在最后一次通话时说的内容。波形被读取、被解码、被传回她掌心的光膜里,然后被她完整的右手感知到了。

      白榆的视线落在她合拢的右手上,那道波形在光膜表层完成了加载后,她的右手食指的末端弯了一下。弯完了伸直,没有额外动作。但白榆读到了那个弯折的幅度和速度,那是一种确定。她在主动调用刚才加载到掌心里的波形数据。

      她开口了:“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白榆读了波形数据最末端的元数据:“他说:‘如果你接电话就好了。’”

      她坐在电脑前面,右手合拢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白榆站在她侧面,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站在刚好能被她的余光扫到的位置,她的右手没有张开,没有朝他的方向伸,但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开口说第二句:“我听到了。”

      白榆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的手腕没有抖、指节没有收紧、呼吸间隔没有变化。然后他走回工作站侧面,拔掉了旧硬盘的数据线。所有弹窗在屏幕上逐一关闭。她在光标停留的位置继续打字。

      她打了一段新的文字:「他最后那句留言被我听到了。迟了三年。但听到了。」

      白榆的银环瞳孔上浮现出她的心跳频率数据,来自他胸腔里那颗自持振荡的信号,正同步回传到她掌心的光膜里。

      窗外路灯亮着。旧硬盘的热量正在从金属表面散发。没有异常信号残留,没有低频振动,没有声波振荡。那道被读取过的波形数据已经完整地传输到了她的掌心光膜里。她坐在那里,左手还握着水杯,右手垂在膝盖上。她没有动,也没有避开他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握着的水杯里的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凉。白榆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的右手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水杯,没有再挡屏幕、没有合上盖子。她敲完那一段文字之后保存了,站起来,走回沙发前,坐在新坐垫的右侧。她没有选左边。她选了右边。她坐下来之后白榆跟过来了,没有再站她侧面——他在她旁边的右侧坐下来。

      旧坐垫靠墙竖着。新坐垫的网格纹路在灯光下反着均匀的浅灰色。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被坐垫的宽度固定住的。宽到够硬、不往下陷、不往中间滑。但近到两只手都搁在坐垫表面的时候,手背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摆进一块旧硬盘的厚度。

      窗外的路灯亮着,没有闪。路面干燥,排水沟盖板边缘没有任何凝结物。空气中没有黑色雾丝,没有温差梯度,没有任何被追踪、读取或复制的痕迹。旧硬盘里那段父亲的数据残响被完整读取,被她的掌心光膜完整存储了。没有剩下任何副本在硬盘扇区深处。

      她在沙发上坐着。白榆的手停在坐垫表面,拇指根部压着网格纹路的交叉点,没有往她那边移。她的手也留在表面。间隔大约四厘米。她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没有碰。但弯的方向是一模一样的。

      窗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板上。两道影子从坐垫边缘开始,一路延伸到墙根。在墙根处它们交汇成一处彼此重叠的轮廓。那轮廓边沿稳定、连续、没有断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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