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太子兔》江左左

5、苏南絮 苏南絮

　　苏南絮——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苏卿颜有一个妹妹，她比苏清颜小两千岁，却比苏清颜更承得住气。
　　苏卿颜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太老成了，想尽办法逗她笑，一直没有成功过。
　　兔兔王国一年一度的灼华宴，在王国东南角的桃林举行。每年这个时候，兔兔王国皇室家族会聚集在桃林里设宴赏花。
　　苏卿颜和苏南絮自然也会来。
　　他觉得这种场合正是逗苏南絮的好机会。
　　他拿起手上的小碟胡萝卜果酱，将它涂在脸上，先涂眉毛，再涂出胡子，最后把嘴唇涂成嘟嘟唇。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接近妹妹，趁她不注意，突然摆着滑稽的鬼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苏南絮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仿佛看到了一个傻子，她冷漠地推开苏卿颜的脸，手上沾到了果酱，最后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父王和母后看到这一幕，互相对视一眼，都难掩笑意。
　　苏南絮垂着眼，把手帕仔细叠好，收回袖中。那方素色的帕子拢进去，连个褶都不曾多出来。

　　苏卿颜还僵在原地，胡萝卜酱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做鬼脸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上，黏糊糊的。他维持着鬼脸的姿势，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塌了，长耳朵耷拉着。桃林里风过花落，几瓣桃花贴在他的长发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站着，活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哥哥。”苏南絮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苏清颜以为她终于有反应了，眼睛又亮起来。

　　苏南絮头也没抬，只是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方素色的帕子放在桌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擦擦脸，甜的粘毛。”

　　苏卿颜：“……”

　　他转身就走，走得气势汹汹，踩碎了一地落花。走到桃林深处才蹲下来，揪了片桃叶使劲擦脸，越擦越花，胡萝卜酱和桃叶汁混在一起，整张脸黄一块绿一块的。

　　“笨死了。”他自己骂自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是花瓣落地。

　　苏卿颜没回头，闷声说：“别过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方湿润的帕子从旁边递过来，叠得整整齐齐，还是方才递过来的那块素色的。苏南絮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手就那么举着。

　　苏卿颜别扭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来擦了脸。

　　桃林那头传来钟磬声，灼华宴正式开宴了。远远能听见兔兔王国的大臣们互相寒暄，杯盏相碰，热闹得很。但桃林这一角安静极了，只有南风吹过桃枝的簌簌声。

　　“我没觉得你傻。”苏南絮忽然开口。

　　苏卿颜扭头看她。

　　苏南絮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没有走，也没有低头去做自己的事，而是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桃花，花瓣落在她浅灰色的长耳朵上，她也没拂去。

　　“你涂胡萝卜酱的时候，”她顿了顿，“胡子画歪了。”

　　苏卿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看见了！她从头到尾都看见了！看见他偷偷摸摸蘸酱，看见他对着铜镜画胡子，看见他蹑手蹑脚地靠近。

　　“所以你刚才——”

　　“所以才推你的脸，”苏南絮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上沾的花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那个样子，被御史看见，明天朝会上又要参你一本。”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走了，回去吃桂花糕，凉了就硬了。”

　　苏卿颜跟着她回到宴席上，拿了一块桂花糕，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耳朵又慢慢抬起来，开心到微微晃动。另一半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把另一半给了妹妹，她接了。

　　宴席上，母后正笑着和大臣夫人们说话，余光瞥见兄妹俩靠坐在一块儿。苏卿颜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胡萝卜酱印子；苏南絮依旧端庄，只是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母后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凑近身旁的父王，低声说：“你看南絮那孩子。”

　　父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怎么了？”

　　母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宴至中途，按例要行飞花令。轮到苏卿颜时，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冒出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下一句却怎么也对不上来。席间响起善意的笑声，几位年纪大的老臣笑着摇头。

　　苏卿颜脸涨得通红，正准备认罚。

　　“不及王兄赠我糕。”一个清脆的声音接了上来。

　　满座皆静。

　　苏南絮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桃花酿，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苏卿颜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苏南絮放下酒杯，对上他的目光，难得地，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多应景啊。”

　　苏卿颜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趁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耳朵一甩一甩：“对对对，应景，特别应景！”

　　老御史坐在角落里，捋着胡须看了半天，最后把准备弹劾苏卿颜“举止失仪”的折子从袖子里摸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桃林深处，灼华正盛。花瓣纷纷扬扬，落进酒杯里，落进碟盏里，落进这一场热闹又安静的春日宴里。

　　苏卿颜隔着满桌佳肴偷偷看苏南絮，苏南絮正低头剥一颗莲子，剥得仔细，莲衣褪尽，莲子白生生的。她将那粒莲子放在空碟边上，往苏卿颜的方向推了推。

　　苏卿颜看着那碟莲子，忽然觉得，妹妹大概从来就不是什么老成。

　　她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放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一颗莲子，比如一方素色手帕，比如接一句歪歪扭扭的飞花令，替他解围。

　　风过桃林，花雨满天。

　　这场灼华宴还很长，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