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太子兔》江左左

2、新家 它还没

　　它还没从被硬拽出来的感觉中缓过神来，两只耳朵还愤怒地贴着后背。怒气还没有消去。

　　那个年轻的男人，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像兔兔王国里那种最没脾气的立耳兔侍卫。

　　它蹬了蹬后腿，又想踹他。

　　但它没踹成，因为男人的手指恰好按在了它后颈那块松软的皮上，力道不轻不重，让它整只兔像被点了穴似的瘫成一长条。

　　“脾气还挺大。”青年低笑着说了句，用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公的，还挺重。”

　　重？

　　它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它这是尊贵！是丰腴！是天潢贵胄该有的体态！那群瘦巴巴的凡兔才叫寒酸！

　　然而它的抗议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实际行动，就被一阵香味打断了。

　　香甜的。

　　人类世界充斥着各种味道。

　　它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鼻子。

　　青年没注意到怀里这只兔子复杂的心理活动，单手托着它，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嘟囔了句“得先去趟宠物店”，就迈开长腿往街对面走。

　　宠物店。

　　这两个字它没什么概念。但当玻璃门被推开、头顶的空调冷风裹着各种它从未闻过的味道扑面而来时，它本能地把脑袋往青年臂弯里一埋。

　　然后又觉得这动作太丢太子的脸面了，猛地把头抬起来，耳朵笔直地竖着，一副“本太子只是在视察领地”的表情。

　　“哟，这小兔子长得真好。”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笑了，“道奇垂耳？好可爱的双马尾小兔”

　　“嗯。”青年也不否认，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下，“套圈套的，运气好，本来不抱希望了，结果还剩三个圈突然就套中了这个小家伙。”

　　它被弹得耳朵一歪，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还剩三个圈套中了？它可是摆在最远最尊贵的位置！这人类什么意思？那可是上天的馈赠！

　　“您要买点什么？笼子、兔粮、草架、水壶这些基础的东西都得备上。”店员麻利地往购物篮里放东西，“您这只看着大概四五个月大，正是能吃的年纪，提摩西草要买好一点的，苜蓿少喂，太胖了不好。”

　　青年低头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肚子，没忍住又揉了一把，“听见没，要听姐姐的话，知道了吗？”

　　“咚！！！”

　　它愤怒地跺着脚。

　　它决定从现在开始恨这个男人。

　　但二十分钟后，当青年拎着大包小包把它带回出租屋、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它的恨意暂时被眼前的一切打断了。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地板上铺着一块米灰色的地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一条金色的横杠。

　　它被放在地毯上的时候，爪子踩到的触感是软的、温的，和笼子里冰凉的铁丝网完全不一样。

　　它愣了一秒。

　　青年蹲在它面前，拆开一袋兔粮，往一个小瓷碗里倒了半碗，又接了一壶凉白开倒进水壶里挂好，最后从袋子里抽出一小把提摩西草，放在草架上。

　　“吃吧，在摊主那儿受了不少委屈吧，我看别的兔子有点拉肚子。”

　　它低头看了看那碗兔粮。

　　颗粒是深绿色的，圆圆扁扁的，散发着一股干草的清香味。和烂菜叶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它犹豫了。

　　尊严告诉它不能吃。它是太子，岂能因为一个人类随随便便给点东西就折腰？这要是传回兔兔王国，它还有什么脸面？

　　但它的鼻子背叛了它。

　　粉嫩的鼻尖正在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翕动，连带着嘴边的胡须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更丢人的是，它的嘴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做出咀嚼的动作了。

　　青年就蹲在旁边看着它，也不催，只是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吃就吃，你本来就是吃软饭的。”

　　你！

　　它耳朵唰地立起来，气得后腿一蹬，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不吃。死也不吃。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青年似乎站起来了，走了几步，打开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紧接着是轻微的“咔哒”一声。

　　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它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股味道清甜清甜的，带着一点果酸，那是苹果。新鲜的、脆生生的苹果，被切开的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汁水的香气。

　　它的脑袋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青年站在小厨房的台面前，手里拿着半个红彤彤的苹果，正用水果刀切成小小的薄片。他侧过头看了它一眼，举了举手里的苹果片，笑得有点坏，“这个想吃吗？”

　　它不想。

　　它真的不想。

　　它是太子，太子不吃嗟来之食。

　　但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四只腿哒哒哒地跑向青年。跑到青年跟前后，抬起两只前爪，扒拉青年的裤腿。

　　太丢兔了。

　　青年没让它难堪太久。他蹲下，把一片薄薄的苹果递到它嘴边，指尖碰了碰它的胡须。

　　张嘴叼走了。

　　苹果片的清甜在它嘴里炸开的瞬间，它感觉自己整只兔都要融化在地毯上了。和兔兔王国牧草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好吃，甚至更好吃，因为这是真的，是可以咬到的、有汁水的、实实在在的甜。

　　它飞快地吃完一片，抬起头看着青年。

　　没了？

　　青年被它这副表情逗得不行，又给了它一片，然后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它垂下来的耳朵根，“行了，苹果不能多吃，会拉肚子的，先去吃点草。”

　　它没动。

　　它还在回味刚才那片苹果。

　　但青年已经站起来去整理那些刚买回来的东西了，把笼子组装好，笼子下的抽屉铺上兔木粒，把水壶挂在笼子外面，忙碌的身影在夕阳里来回走动。

　　它蹲在地毯的正中央，金色的光斑落在它黄白相间的背上，把它照得像一块烤得刚刚好的小面包。

　　它感觉到这个青年的善意，渐渐放松下来，后腿伸直，前腿向前拉伸，嘴巴打了大大的哈欠。

　　它趴在了地毯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慢慢停止了翕动，眼皮开始打架。在彻底睡着之前，它模模糊糊地听到青年走过来，蹲在它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以后就叫你‘太子’吧，你看起来自认为很高贵的样子。”

　　它本来想跳起来蹬他一脚，但它实在太困了。

　　困到连咕噜一声都懒得咕噜。

　　只是睡着的时候，尾巴那团淡黄色的小绒球，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青年看着它，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接水吃药。喝水咽下去的时候，余光瞥向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加班/夜班/通宵/撑住/别死。”

　　青年看了那张便签两秒，伸手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又从旁边的本子上撕了一张新的，想了想，写了几个字，重新贴上去。
　　“家有祖宗，撑住别死”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地毯上太子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