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85、反向的钟 听一万遍也

　　“我要听一万遍《反向的钟》回到我们眼里只有对方的时间。”
　　——小妤日记
　　大学的秋日总是过得松散又平缓。
　　这周院里统一安排了一场通识讲座，线下到场可以叠加综测学分，是新生最省心的加分项。
　　班里同学几乎都定了闹钟准备到场，没人愿意错过大一为数不多的轻松学分。
　　宿舍喧闹讨论声里，池晚妤看着手机班群弹出的通知，指尖轻轻在屏幕上顿了顿，偏头看向身侧正在整理笔记的林屿。
　　少年垂着眸，眉眼温润干净，指尖握着笔，字迹清隽落纸，安静又踏实。
　　这是她的现在，是她熬过兵荒马乱的高三、放下执念、认认真真抓住的安稳。
　　“院里的学分讲座，我本来打算去的。”池晚妤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软，“但我之前早就定好了行程，推不掉。”
　　林屿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惯有的温柔包容：
　　“怎么了？有事？”
　　“嗯。”池晚妤点头，“我想趁这周没课，去一趟南城。票很早就订好了。”
　　她没有细说缘由，只是简单带过。
　　“那我替你去。”林屿合上笔记本，语气自然笃定，“学分我帮你签，笔记我帮你记，结束发给你，你放心去就好。”
　　“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池晚妤轻声问。
　　“不会。”林屿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熟练，“讲座而已，不算事。你难得想出去走走，好好放松。”
　　就这样敲定了。
　　讲座当天，林屿替池晚妤坐在偌大的阶梯教室，替她签到、替她听讲、替她守住这份微不足道的大学学分。
　　而池晚妤，早已提前跟导员报备请假，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南城的高铁。
　　列车驶出熟悉的城市，穿过连绵的树林与街道，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
　　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远方陌生的气息，吹散了燕园温柔安逸的烟火气。
　　这是她步入大学后，第一次独自远行。
　　没有课业压力，没有身边人的陪伴，没有任何人知晓她此行的目的，只是一场私藏的、只属于自己的奔赴。
　　南城，是她年少时心心念念、无数次写在草稿纸角落、曾以为是人生唯一归宿的城市。
　　而南城那所重点大学，是她初中到高一整整三年，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彼岸。
　　年少的她曾固执地以为，自己未来一定会扎根南城，踏入那所校门，在那座温暖的南方城市过完四年大学时光。
　　那是她无数个深夜里的动力，是她青春里最坚定、最执拗的目标。
　　可人生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笃定的未来，都会随着时间、努力、际遇，悄然改写。
　　高铁落地，南城天朗气清。
　　这里的风比北方更软，空气湿润，街道绿植葱郁，连阳光都温柔几分。
　　池晚妤背着简单的小包，没有做任何游玩攻略，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走到那所伫立在南城腹地的高校门口。
　　气派庄重的校门，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往的学生步履轻快，青春鲜活。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远方。
　　她站在大门外，静静伫立，久久没有挪步。
　　视线缓缓扫过校门、林荫道、来往的少年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顶峰，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终点，如今就安安静静地铺展在她眼前。
　　可她已经不需要它了。
　　她最终抵达的燕园，比这里更顶尖、更辽阔、更符合长大后的自己。
　　那一刻，池晚妤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通透的释然。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
　　时间会改选择，成长会换归途。
　　她从前总怕自己选错路、走错方向、错过既定的未来，可现在站在这里才明白：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所有奔赴，都是成长。
　　她抬手拿出手机，想拍下这所承载了她整个青春前期执念的校门，想给年少偏执的自己留一张收尾的纪念。
　　镜头对准校门，她微微后退半步，调整角度。
　　阳光正好，风轻云淡。
　　就在镜头对焦的那一瞬间，画面角落，猝不及防闯入一道清挺熟悉的人影。
　　池晚妤的指尖骤然一顿。
　　呼吸瞬间停滞半秒。
　　距离很远，隔着往来的人流，隔着明亮的日光，可那个身形、那个脊背线条、那种清冷又挺拔的气质，是她刻在骨髓里、记了很多很多年的模样。
　　不可能。
　　池晚妤第一反应是幻觉。
　　是她太久没见，是她旧时光的执念太深，是她站在这所年少旧梦里，产生了荒唐的错觉。
　　她定定盯着手机镜头，不敢眨眼。
　　屏幕里的人影静静立在林荫道旁，似乎在等人，身姿笔直，周身清冷疏离，与周遭热闹鲜活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
　　她以为是自己太过念旧，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影。
　　直到下一秒。
　　那人似是感知到远处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侧脸利落清冷，眉眼清隽熟悉。
　　真的是他。
　　许清和。
　　时隔数年，跨越城市山海，她竟然会在自己年少执念的大学门口，猝不及防重逢年少的白月光。
　　池晚妤心口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还停留在拍摄界面，镜头稳稳对准他的方向。
　　旧时光轰然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瞬间淹没她所有的理智与安稳。
　　沉睡在心底最深处的零碎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苏醒，疯狂席卷她的思绪。
　　她以为早就放下的年少心动，原来从来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她妥帖藏好，压在了安稳生活的最底层。
　　就在她怔愣失神、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迟迟无法回神的瞬间。
　　变故骤然发生。
　　一道纤细的女生身影突然从侧面奔跑过来，带着急切又亲昵的姿态，直直朝着许清和的方向扑过去。
　　女生背对着，动作坦荡又急切，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许清和。
　　是一个毫无保留、亲密至极的拥抱。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南城温柔的风里，落在远处僵立不动的池晚妤眼底。
　　那一瞬，世界彻底安静了。
　　风声停了，人声远了，阳光仿佛都静止了。
　　池晚妤怔怔看着那个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发闷、猝不及防的疼，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无数情绪堵在喉咙，酸涩到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脑海里瞬间循环起那首循环过无数次的《反方向的钟》。
　　——能不能回到从前。
　　她看着远处相拥的两人，眼底一点点泛起细碎的湿意。
　　原来时隔多年，他也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可以肆意拥抱的人，有了属于他的岁岁年年。
　　只有她，还偶尔停在旧时光里，偶尔回头张望。
　　她站在南城的风里，站在自己曾经执念的校门口，看着年少爱而不得的人，拥抱着别人的温柔。
　　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算了。
　　真的算了。
　　池晚妤缓缓垂下拿着手机的手，镜头暗下，所有抓拍的念想尽数消散。
　　她不再看那个方向，不再窥探不属于自己的过往与余生。
　　她早就往前走了。
　　有稳稳当当的温柔，有细水长流的偏爱，有踏踏实实的未来。
　　旧人有旧人的归宿，她有她的人间。
　　反方向的钟就算拨回千万次，也改不了走散的结局，挽不回逝去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