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34、表现 看你表现

　　八月末的夏风，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热，多了几分临秋的清寂温柔。
　　青禾中学褪去了假期的慵懒沉寂，重新被书卷气与少年朝气填满。
　　校园主干道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挡住炽烈的日光，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落在往来奔走的学生身上，晃出细碎温柔的光影。
　　今日是全校高一升高二摸底分班考的日子，也是决定文理分科最终去向、重新划定班级格局的关键一天。
　　整座校园都笼罩在紧张肃穆的考试氛围里，随处可见抱着资料轻声背诵的学生，走廊间步履匆匆，无人嬉闹喧哗，只剩笔尖蓄势待发的沉静。
　　池晚妤一早便独自抵达了青禾中学。
　　时隔整整一个学期，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底百感交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未曾改变，还是她记忆里青涩青春的模样。
　　初春决裂的梧桐道、朝夕上课的教学楼、和好友嬉笑打闹的走廊，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旧时光的痕迹，温柔又刺眼。
　　按照唐穗提前告知的安排，她因为上学期期末并未在青禾参加统考，学籍成绩处于空白状态，被系统自动分配到了全校最后的备用考场——三十号考场。
　　这个考场聚集了所有补考、缓考、转校返校的学生，零散又偏僻，远离了主楼主流考场，几乎没有重点班的尖子生，安静又冷清。
　　也正因如此，从踏入考场的那一刻起，池晚妤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干净清秀的眉眼。
　　褪去了雾都数月的温柔松弛，又染上了几分属于青禾少年时代的青涩执拗，安静站在考场后排，自带一抹疏离又温柔的气质。
　　太久没有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却无人不记得她。
　　曾经那个温柔通透、眉眼灵动，和年级第一许清和暧昧纠缠了整个寒冬的池晚妤，从未被人淡忘。
　　考场内原本低头复习、安静刷题的学生，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教室。
　　“那不是池晚妤吗？她回来了？”
　　“我的天，我还以为她彻底转走不会回来了！消失一整个学期了！”
　　“当初突然仓促转学，走得莫名其妙，谁都没来得及跟她告别。”
　　“之前还传她不会再回青禾了，没想到居然赶上分班考回来了。”
　　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惊讶、或探究，牢牢黏在她身上。
　　池晚妤神色平静，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
　　她微微垂眸，拿出准考证和文具，安静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无视周遭所有的窃窃私语，坦然从容。
　　数月雾都的沉淀与成长，早已让她褪去了从前的怯懦敏感，不再会因为旁人的议论、审视而局促不安。
　　而人群之中，一道格外锐利、带着些许意外与敌意的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
　　是林薇薇。
　　当初曾多次向许清和告白、屡次被他冷漠拒绝的女生。
　　却万万没想到，在分班考这天，她居然再度归来。
　　林薇薇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算计。
　　整场文综考试，两个半小时的时长，池晚妤答得从容顺畅。
　　曾经落下的知识点早已在假期慢慢补齐，数月的沉淀让她心态愈发沉稳，笔尖起落从容，心绪安稳平静，不受外界半点干扰。
　　窗外夏风徐徐，蝉鸣轻浅，考场内只剩沙沙落笔声。
　　她安静作答，心境澄澈，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涌动、目光窥探，都与她毫无关联。
　　考试结束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沉静。
　　考生们陆续停笔交卷，收拾文具，三三两两起身离开考场，压抑的氛围瞬间散去，喧闹声缓缓复苏。
　　池晚妤不慌不忙地收好文具，叠好试卷，动作缓慢从容，落在人群最后。
　　林薇薇收拾东西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考场，守在走廊栏杆边，目光紧紧盯着主楼过来的必经之路，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没过多久，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顺着走廊缓步走来。
　　是许清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干净。
　　历经一整个学期的沉淀，他褪去了些许少年青涩，眉眼愈发深邃利落，只是周身的清冷疏离更甚从前，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
　　这一学期稳居年级第一、拼命沉淀自我的他，沉静、内敛、克制，比从前更加寡言冷淡，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极少有情绪起伏。
　　他微微垂眸，单手插兜，步履沉稳，正低头思索着刚刚的文综考题，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无视周遭所有往来的人群。
　　林薇薇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立刻染上刻意的温柔笑意，快步上前，主动抬手拦住他的去路，语气软糯亲昵，带着刻意营造的熟稔：
　　“许清和，你考完啦？刚刚文综最后一道大题好难啊，你会不会？能不能教教我？”
　　她站得离他极近，姿态温柔，语气亲昵，刻意在往来的人群面前营造出两人关系亲近的假象。
　　周遭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眼神暧昧。
　　所有人都默认，这学期无人能靠近的许清和，唯独对林薇薇不算全然冷漠，偶尔会耐着性子回应一两句，是所有追求者里最特殊的一个。
　　不远处，池晚妤刚好走出考场门口，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夏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或许是早已听过太多流言，或许是心底的执念拉扯耗尽，又或许是经历过死心与重生，此刻再看见旁人对他亲近讨好，她早已无动于衷
　　旁人制造的暧昧假象，再也牵动不了她的情绪。
　　原本神色淡漠、任由林薇薇搭话、眼底毫无波澜的许清和，目光无意间越过身前的人，落在走廊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仅仅一眼。
　　少年沉稳的脚步骤然停滞。
　　周身漫不经心的淡漠瞬间碎裂殆尽，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是池晚妤。
　　真的是她。
　　此刻重逢，猝不及防。
　　许清和瞬间无视了身前的林薇薇，眼底所有的敷衍、淡漠、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慌乱、欣喜与不敢置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身前的人，快步越过人群，一步步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女走去。
　　林薇薇僵在原地，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硬，满是错愕与难堪，不敢相信刚刚还耐心停留的许清和，会因为一个人，瞬间弃她于不顾。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喧闹的走廊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契屏息，静静看着这场迟了一整个学期的重逢。
　　许清和停在池晚妤面前，挺拔的身躯微微紧绷，呼吸都微微紊乱，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眉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滚烫的期许，声音带着久未平复的微哑：
　　“你怎么在这里？”
　　池晚妤抬眸，平静迎上他滚烫炽热的目光，眉眼清淡，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多余的情绪，坦然从容：
　　“我回来考试，以后就在这里读书了。”
　　许清和眼底的光亮瞬间炸裂开来，欣喜铺天盖地席卷了整颗心脏，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雀跃：
　　“真的吗？”
　　“真的。”
　　池晚妤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我转回青禾了，以后一直在这边读。”
　　短短两句话，敲定了往后朝夕相见的所有可能。
　　他盯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隐忍彻底破防，语气带着卑微又恳切的期许，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近乎讨好的柔软：
　　“那……我们以后，还联系好不好？”
　　可池晚妤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与执拗，那些被辜负的委屈、被决绝推开的难堪、独自内耗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
　　她轻轻抬眸，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字字清晰，轻轻戳破他所有的期待：
　　“我不想。”
　　许清和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当初是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是你亲手推开我的。”
　　她看着他骤然黯淡的眉眼，心底酸涩浅浅翻涌，却依旧保持清醒：
　　“你当初那么决绝，现在回头跟我说联系，又有什么用？”
　　许清和指尖瞬间泛白，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疏离与埋怨，喉结酸涩发紧，所有的骄傲、冷漠、自持，在她面前尽数崩塌，声音低沉恳切，带着最真诚的坦白与忏悔：
　　“那时候是班主任找我谈话。
　　“他告诉我，年少的心动会耽误你的前程，让我不要打扰你、克制距离，只有彻底疏远，才能让你安心读书、走得更远，对我们两个人都更好。”
　　“我听话照做了，我逼着自己冷漠、疏离、斩断牵连。”
　　他抬眸，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后悔与深情，字字滚烫，坦诚所有隐忍：
　　“可我熬了一整个学期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不打扰你，我根本离不开你。”
　　池晚妤静静听着，心底积压许久的误会、芥蒂、不甘，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沉默几秒，她抬眸看向他泛红的眼底，语气平缓，带着试探，也带着最后的倔强：
　　“所以，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许清和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神恳切又炙热，没有半分闪躲：
　　“是。”
　　她微微垂眸，停顿两秒，再抬眼时，眼底褪去了所有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柔软，语气轻轻落下，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也给出了彼此重修旧好的契机：
　　“看你表现。”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开口，定下专属他的考核：
　　“这次分班摸底考，你要是还能拿全校第一，我就原谅你。”
　　他紧紧盯着她温柔的眉眼，声音坚定有力，带着拼尽全力的郑重承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