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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临近 ...

  •   临近中午,宋浅正在用棉签蘸水给季随润嘴唇,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球的微微转动,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棉签,凑近了一点。

      “季随?”

      季随的眉头蹙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那双眼睛失焦了几秒,瞳孔慢慢地聚拢,然后落在宋浅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个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宋浅把手探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别急着说话,你插着管,发不出声。醒了就行。”

      季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管子和纱布,又转回来看着宋浅。

      他的眼神里有一层迟钝的茫然,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东西。但那双眼睛的焦点始终落在宋浅脸上。

      江岁从后边凑过来,脑袋挤到宋浅肩膀旁边,咧嘴笑了笑:"呦,醒了。你再不醒,宋浅就快把自己熬成人干了。"

      ……

      下午的时候季随拔了呼吸管,改成鼻导管吸氧,能说几句话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砂纸磨过粗粝的表面,说两个字就要歇一下喘口气。宋浅一直坐在旁边给他递水润喉。

      “你……”季随看着他,嗓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熬夜了。”

      “没有。”宋浅说,“睡了。”

      “骗人。”季随的眼睛往下垂了一下,看着他眼下的青色,“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宋浅的皮肤很白,稍微有一点痕迹就能看出来,尤其是脸上。

      宋浅没接话。

      他拿棉签蘸了温水继续润季随的嘴唇,动作很轻,棉签沿着唇纹的纹路慢慢擦过去。季随闭上眼接受他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贺肆呢。”季随问。

      “去处理任务后续的事了。说晚上过来看你。”宋浅把棉签放下,“你两个队员都没大事,一个轻伤已经出院了,另一个右臂骨折,在骨科养着。”

      季随嗯了一声,眼皮慢慢阖上。

      他醒来这一会儿耗了不少力气,呼吸的频率比刚才慢了,监护仪上的数字也跟着平稳下来。

      宋浅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季随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指尖碰到宋浅的手腕,然后没什么力气地搭在那里。

      第三天,季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引流管撤了一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虽然还是白,但至少不像刚推出来的那天那样没有活人的气色。

      宋浅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牙签扎着喂他,季随一口一口吃了大半。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声音先于人影冲进来:"宋浅!"

      宋浅转过头,看见许清悦站在门口,她比从前长高了一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

      她的眼睛在看见宋浅的瞬间亮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宋浅的脖子。

      “你真在这!”

      “江岁跟我说季随出事了,我才知道你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许清悦抱了一下就松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你瘦了。”

      她说到一半才顺着宋浅的视线看过去,对上季随看过来的目光,清悦的嘴张了张,然后飞快地退了一步:“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受伤了,我是不是进来太吵了?”

      季随靠着床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事。你跟宋浅好多年没见了吧。”

      “对啊,我上医校嘛,学校封闭管理得特别严,我都快跟社会脱节了。”许清悦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带了些橙子和提子,都是洗好的,宋浅你记得吃,别光顾着照顾病人把自己饿死了。”

      宋浅看着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药盒摆整齐,把空水杯拿去接满。

      许清悦忙活完了转回来坐下,视线落在季随胸口那一片纱布上,脸上的表情从活泼变成了认真。

      “你这个伤,我看了病历。”许清悦说,“肺叶修补很成功,弹片的创伤面清理得干净,后期注意感染控制和肺功能康复训练就好。脑部的血肿清除得也很彻底,没有看到明显的功能区损伤迹象。但是头部外伤的后续恢复期很长,头晕、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这些后遗症在三个月到半年内都比较常见,你得有心理准备。”

      她说完这一长串专业的话,然后咧嘴笑了:"不过我相信宋浅肯定能把你管得服服帖帖的,你放心休养就行了。"

      季随看了宋浅一眼,宋浅正低头拿牙签扎橙子吃,假装没听见。季随笑了一声,牵扯到胸口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许清悦待了快一个小时才走,临走前嘱咐宋浅记得每天让季随下床活动一下,防止肺部感染和下肢静脉血栓。

      说完又摆了摆手:“下次给你们带我们家阿姨炖的排骨汤,我妈新招的,比医院的病号饭好吃一百倍。"

      她走了以后病房安静下来。

      季随看着宋浅坐在床边收拾许清悦带来的那袋水果,把橙子一个个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着时间。

      “宋浅。”季随叫他。

      “嗯。”

      “你累不累。”

      宋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橙子:“我不累。”

      季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一点皮肤相触的温度让宋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季随。

      季随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过来。”季随说。

      宋浅把最后一个橙子放进去,合上抽屉,站起来挪到床沿上坐着。季随的手从他手腕滑到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宋浅的手温比季随热一些,温度慢慢地渡过去,季随的手指不那么凉了。

      “下次别熬了。”季随说,“你在这儿我也感觉不到,你回去睡觉比什么都强。”

      “你昏迷的时候感觉不到,现在感觉到了。”宋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不走。”

      季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眼下那层青灰色,没再说话,只是把扣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两天季随能下床了。

      第一次下地的时候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抖得像刚学走路的鹿,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宋浅从旁边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大半的重量接过来。季随的伤在左胸,右臂还能正常活动,他把右臂搭在宋浅肩膀上撑着,两个人跟连体婴一样一步一步从床边挪到卫生间门口,再挪回来。

      “好像隐隐能看到你的老年了。”宋浅冷不丁的一句。

      季随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又牵动伤口,皱着脸吸了口气。宋浅瞪他一眼,拿毛巾轻轻按了按他肋侧的纱布边缘:“别笑了。”

      “你管我笑不笑!”

      “我管。”

      季随看着他,没再反驳。

      下午的时候贺肆来了。他换了便装,黑色的夹克和深色长裤,比穿军装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脸上那种寡淡的表情还在。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季随的脸色,然后从手里提着的袋子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任务报告我帮你写了初稿,回头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贺肆说,“政委让我带话,让你好好养伤,队里的事他盯着,不用操心。”

      季随嗯了一声:“那两个……”

      “都好着呢。轻伤那个已经归队了,骨折那个手术也做完了,恢复期两个月,复健做完就能归队。”

      贺肆说完这些公事,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尾。他看了宋浅一眼,嘴角微乎其微地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回来看季随。

      “你这次命是真大。”贺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弹片再偏一厘米,现在我就该去烈士陵园看你了。

      季随靠在床头:“你能不能来点好话。”

      “好话就是你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贺肆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病房门上贴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任务总结会上领导提了给你报功的事,二等功起步,你好好养着,出院之前手续就下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你就应该升职了,提前恭喜你,季上校。”

      季随没接功不功的话,他看着贺肆:“你几天没睡了。”

      贺肆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透支的疲惫感。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把胳膊架在扶手上:“三天。任务后续的收尾、伤员的安置、报告和总结会,刚弄完直接过来的。”

      季随:“你这个职位也卡挺久了,怎么不见上面给你往上升升?”

      “家里的意思,再让我磨练几年。”

      “那我之后可是你领导了。”

      贺肆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无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补了一句:“宋浅,前两天你那个画展,我让人帮你跟主办方说了延期。你安心在这儿。”

      宋浅没想到他还顾着这个,愣了一瞬才点头:“谢了。”

      贺肆摆了一下手走了。

      ……

      “你画展延期了。”季随说。

      “嗯。”

      “耽误你了。”

      宋浅把药格盖好,转过头看他:“你出任务差点死了,然后你跟我说耽误我画展了?”

      季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伸手拉了拉宋浅的衣袖,宋浅就着他的力道坐回床沿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任务小心点。”宋浅说。

      季随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宋浅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腕骨内侧。

      “行。”季随说,“我尽量。”

      “尽量不行。你得保证。”

      季随抬起眼看他,宋浅的目光很直,“我保证。”季随说。

      宋浅的嘴唇抿了一下,垂着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季随的肩膀,没碰着他的伤处,就那么靠了一会儿。

      季随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手指慢慢穿进他的头发里。“困了就睡吧。”季随说,“我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宋浅靠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季随侧过头看着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子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监护仪还在旁边安静地跳着数字,引流管里的液体缓慢地滴落,病房里弥漫着碘伏和药片混合的气息。

      季随靠在床头,后脑挨着枕头,侧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宋浅,嘴角慢慢弯起来。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江岁傍晚又来看了一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都睡着了,季随靠在床头,宋浅歪着身子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还搭在一起。

      江岁愣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退了出去,发了一条消息给贺肆:“你猜怎么着,睡了,一起睡的。”

      贺肆回了两个字:“滚蛋。”

      江岁靠着走廊的墙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站着。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拐角处另一个病房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和大人哄慰的低语。

      外面的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从走廊窗户的玻璃外面透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病房那扇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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