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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重整 第一百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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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天,天罚过去四天。
晨光铺满后山。
天色方才彻底透亮,朝阳自东侧山脊缓缓升起,淡金色光线斜斜泼洒在灵田坡面上。
东区经翻耕的土层色泽深于周遭田地。
四天日晒夜露交替冲刷,原先炭黑色的雷击焦土稍稍褪淡,转为沉厚深褐。
田埂边堆积的琉璃碎片依旧静置,锋利棱角在晨光里泛出温润微光,不刺眼,酷似一堆碎裂的旧陶瓦。
宋觉立在东区北端那处浅坑旁。
手中拎着铁铲,铲刃凝着干透的泥垢,是前些天翻地遗留,泥浆风干后在铁器表面结成一层灰白硬壳。
她将铁铲换到右手,屈膝下蹲,铲尖对准脚边一块较大的琉璃壳边缘。
这块熔土硬壳约莫两掌相拼大小,半寸深的边缘埋在坑底泥土之下。
表层平滑,遍布不规则波纹,是泥土遭天雷瞬间熔解、继而冷却凝固留下的痕迹。
铲尖楔进琉璃壳与土层的缝隙。
手腕向下施压轻轻撬动,琉璃壳纹丝不动。
她抽回铁铲,向左挪开两寸重新下铲,这一回铲尖卡在琉璃壳下方碎石处,找准了杠杆支点。
双手攥紧铲柄猛然下压。
咔!
一道裂痕自壳身蔓延开来。
她再度发力,裂隙持续延展,整块琉璃碎裂成三片。
宋觉用铲尖将碎片拨至一旁,露出下方土层。
泥土呈灰褐色,并非灵脉断绝那种死寂惨白,枯败灵土如同风化骨粉,毫无生机。
这片泥土杂着草木灰烬与黄土,触感微凉。
她伸手捻起一捧凑近鼻端,湿润地气萦绕其间,裹挟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是天雷高温残留的印记。
灵脉尚存。
灵力微弱至极,不凝神感知几乎无从察觉,却并未彻底断绝。
她松开手,泥土尽数落回坑中,直起身。
陈远扛着铁锹静立一旁,全程看着她探查土层,没有出声,静待吩咐。
“整片全部深挖翻耕。”
宋觉开口:“所有琉璃硬壳尽数敲碎,拌和入土。击碎之后引水漫浇一遍,冲净表层灼烧产生的灰土。再掘取下方两尺深的生土,与碎琉璃充分混匀。”
陈远目光扫过坑底碎片,略一迟疑:“碎琉璃直接拌进田里?”
“碎琉璃混在土中,可以疏松土层,增强排水,避免积水烂根。”
宋觉稍作停顿,语气平静:“这片田地错过了最佳播种时令,不必强求满收。能收成多少,便收多少。”
陈远颔首应下,转身朝着东区另一头走去。
走出数步又驻足回头:“种子就用上一季留存的灵谷?”
“陶罐里那批,经过晾晒、筛选的良种。”
陈远再度点头,扛起铁锹走向坡道。
不多时,东区响起铁锹凿击琉璃碎片的脆响,叮、叮、叮。
声响听来和四天前如出一辙,节奏却已然截然不同。
四日前敲击琉璃,是清理灾变留下的伤口,每一铲都在收拾残局;此刻凿碎硬壳之后,紧跟着便是铁锹翻土的闷响,沉实落地声承接清脆凿击声,破碎的灾余残物,将要化为滋养田地的骨架。
远处渠沿,老赵正巡查导流渠水位;坡道口石坎边,周恪静静伫立,目光望向灵田深处。
天罚落幕,系统推演陷入停滞,世界线再无预设轨迹。
他们能做的,便是收拾大地的伤痕,把破碎的一切,重新种出生机。
导流渠水位回落至往常高度。
渠内流水仅两指深浅,顺着碎石缝隙缓缓淌动,不复往日咕嘟翻涌的声势,只剩绵长细碎的沙沙水声。
水温早已褪去燥热,昨日阿苓蹲在渠畔洗手,便说渠水已然凉透。
山涧溪流重归澄澈。
此前三日,天雷震落大量碎石泥沙,将溪水搅得浑浊;直至第四日清晨,悬浮物尽数沉降,溪底石块再度显露。
石面蒙着一层灰白细泥,流水一遍遍冲刷,缓缓洗去尘垢。
临近正午,石块露出原本底色,青灰间杂淡淡土黄。
西区过火田地,小虫渐渐归来。
数量尚不多,几只蚂蚁自田埂石缝钻出,沿着灰烬边缘缓慢爬行,触角不停试探四周。
地表灰烬早已清扫完毕,下层泥土色泽偏浅,却无需像东区那般深挖清运。
枯苗地上方茎秆焚毁,根系依旧埋于土层,翻耕之后便能化作底肥。
周恪坐在工具棚门口修整铁铲。
铲柄在前几日封堵决口时裂开,并未彻底折断,柄尾向上三寸处一道纵向裂纹延展开来。
裂痕不算深邃,可若是持续劳作,迟早会在发力之时崩开。
他将旧木柄从铲头卸下,铲头附着干结泥土,取粗布擦拭干净,随即把铁铲搁在脚边青石上。
新木料取自棚后木料堆,一截干透硬木,粗细约莫两指,外皮剥除,露出浅黄木质。
他将木料横放膝头,持刀细细修削。
刀刃算不上锋利,是棚内存放已久的旧匕首,刃口遍布细小缺口。
切削无法一气呵成,只能来回拉动,嚓、嚓声响持续不绝,刀锋啃入木质纤维,一层层刨下余料。
卷曲浅黄的木屑纷纷落在膝头与脚边泥土上。
削出适配的楔形端头,他拿起铲头套合比对,木榫相较插孔稍宽。
抽出木料,再度薄削两刀,刀锋紧贴木面游走,刨出的木屑薄得近乎透光。
再次尝试,榫头恰好嵌入插孔。
他用力下压,直至木榫抵紧插孔底部,取碎石轻敲铲头根部,确认咬合牢固。
宋觉自棚屋方向走来,手中依旧提着那把铁铲,铲刃上的泥壳早已磕落干净。
途经工具棚门前,脚步稍顿。
“修得好?”
周恪未曾抬头,双手攥住崭新铲柄左右晃动查验,铲头稳丝不动。
“可以。”
修好的铁铲被立在棚内靠墙处,铲刃朝下,铲柄竖直,摆放得规整有序。
宋觉没有再多言语,径直向前走去。
午后棚内,阿苓埋头清点存粮。
账本摊在矮木桌上,是自开荒之初便沿用的旧册,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边角卷翘。
她左手按住翻卷的纸角,右手捏着一截只剩两寸长短的炭条。
执笔时小指难免蹭过纸面,落下淡灰色指印,浅浅印在账目行间。
裴莺坐在桌子对面。
“东区抢收灵谷,晾干筛选之后,约莫五成尚可留用。” 她平稳报出数目,并未低头翻看簿册。
阿苓寻到对应的账目行,炭条轻轻一划,落下一个勾记。
“西区枯苗田地,本就无收成,不计入损耗。”
又是一笔勾销。
二人对话极简,没有多余闲谈。
裴莺声音不高,字字稳当,一组数目只报一遍;阿苓专注记账,炭条摩擦纸页,沙沙细响不绝。
桌边摆着两只陶碗,凉水静置许久,无人动过。
清点进展极快,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库存账目尽数核对完毕。
阿苓把炭条搁在账本旁,伸手试着擦拭纸面指印,墨迹早已渗入纸纤维,无从抹去,她索性不再理会。
日头西斜,坡道尽头走来一人。
并非宗门修士,是山下坊市商铺的伙计,先前数次往返后山递送订单、运送货物。
这一回两手空空,步伐舒缓,瞧不出急迫要事。
他怀中携着一封书信,出自谢九楼。
信封未曾封缄,只是简单对折。
宋觉接过,展平信纸。
内容简短,仅有三句问话:问询后山灾情现状,询问是否需要宗门调拨人手支援,顺带提及议事殿数位长老,已然留意天雷降临一事。
阅毕,宋觉将信纸平放矮桌。
“替我回话,不必增援。”
伙计颔首记下,不多追问,转身踏上坡道。
走出数步又回头:“宋师姐,若需书面回信,我明日可以再上山一趟。”
“无需书信,传这两字便可。”
伙计渐行渐远,脚步声顺着坡道慢慢消散在林间。
暮色渐起,宋觉独自登上后山最高一道田埂。
立足此处,整片灵田尽收眼底。
东区新翻土层已经拌和妥当,雷击形成的琉璃碎壳混在深褐泥土之间,夕光照来时,偶尔掠过一星细碎微光。
翻新田地深浅交错,沟壑顺着铁锹耕耘的走向蜿蜒排布,线条算不上笔直,却连绵不绝。
陈远已在北区播下第一批灵谷种子。
西区田地大片空旷,灰烬清扫干净,露出泥土本色,过火区域与正常田地之间,横亘一道朦胧的过渡地带。
枯死禾苗的根系依旧深埋土下,待到时序流转,自会慢慢腐化作沃土底肥。
导流渠静静横亘田野,渠水缓缓流淌,不复灾日灼热,恢复寻常沁凉。
水流声轻柔,站在田埂上恰好能够听见,沙沙声响与山涧溪流交织相融。
远处棚屋方向传来呼喊。
是阿苓。
从前她喊话总带着拘谨,话音落下便不自觉缩颈;此刻一声 “吃饭了” 清晰平稳,自始至终音量如一。
喊罢她没有局促退缩,自顾忙着摆放碗碟。
宋觉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身。
她屈膝蹲下,从田埂捻起一捧泥土。
土质疏松湿润,色泽正常。凑近鼻尖嗅闻,纯粹的土腥气息,夹杂着植物根须腐化淡淡的甜意。
焦糊气息彻底消散,再寻不到半点天雷灼烧的异味。
她收拢五指攥紧泥土,细土顺着指缝微微溢出。
松开手,土块落在掌心,散成数瓣。
直起身,缓步朝棚屋走去。
暮霞漫过山野,整片灵田笼在一层温润暖色里。
翻新的耕地、空旷的田亩、新修缮的渠坝,在暮色中融为一色。
东区与西区的界限渐渐模糊,再也难以分辨何处遭受雷击、何处燃起野火,只看得见这片土地被众人一铲一锄修整、重获生机。
棚屋门前已然热闹起来。
众人依次上前盛饭,铁勺磕碰陶盆,当当轻响接连响起,伴随着碗底落在木板台面的闷声。
有人端着饭碗坐到田埂,筷子斜插饭中;有人立在棚檐下,静静等候菜品。
宋觉走到门口。
阿苓递来一只粗陶碗,碗沿带着烧制留下的一道浅凹痕。
饭量不多不少,恰好是她一贯的分量,一筷子青菜铺在饭面,菜汁慢慢渗进米粒缝隙。
宋觉默然接过,坐在门口木板上。
陶碗落在膝头,热气透过碗底传至掌心。
手掌常年握铲布满厚茧,即便隔着硬茧,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暖意。
她垂眸看向碗中米饭,米粒在夕晖下泛着一层薄润微光。
缕缕热气自饭面升腾,纤细烟丝飘起不足两寸,便消散在晚风之中。
饭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