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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天雷 第一百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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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天,午前。
第一道雷轰然落下,不见寻常闪电,唯有震荡与轰鸣。
和从天而降的惊雷截然不同。
寻常雷电先现电光,后传声响,光快于声。
这一道恰恰相反,轰鸣自脚下地层奔涌而上,仿佛大地深处巨大裂隙骤然撑开,闷响顺着岩层、土层持续向上传导,抵达地表一刻,直接掀翻土层。
事发于灵田东区北端。
泥土自下向上翻涌,并非轰然炸向半空,而是被一股力量缓缓顶起。
腾空的土块四散开来,边缘被高温灼成焦黑,落地之时丝丝缕缕冒着白烟。
受冲击的区域约莫脸盆宽窄,地表凝结出一层外壳不复泥土模样,化作光滑漆黑的硬壳,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幽微暗光。
极致高温,转瞬将泥土熔成天然琉璃。
焦糊气息四下弥漫。
并非草木焚烧的味道,东区灵谷大半已然抢收,田垄间少有干枯枝叶。
这是土层本身灼烧产生的气味,干燥,裹挟矿物独有的腥气,吸入鼻腔,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宋觉立在田埂之上。
雷电冲击的刹那,她脚下土层猛地向上弹动半寸,如同有人在地底一尺处挥锤重击,土层短暂抬起,又重重回落。
身形不由一晃,膝盖微微弯曲卸力,最终稳稳扎根原地,不曾后退半步。
东区北端的焦痕青烟袅袅。
烟气纤细笔直向上,无风扰动,凝作一条细长灰线,直直伸向铅灰色的天穹。
远处人群无人喧哗,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那片黑色焦壳。
他们终于看清,系统口中清除异常源的手段,从来不是云端的雷霆,而是自大地深处迸发的力量。
还未等众人思绪落地,地底新一轮持续不断的震颤,再度蔓延整片后山。
第二道雷轰然砸向西区枯苗田地。
这片灵田早遭系统侵蚀,虫害啃噬、根系断裂,禾苗自根底向上枯萎,茎秆褪成灰白,轻轻一折便寸断。
阿苓先前带人清理过半,余下枯株依旧挺立田间,彻底风干,叶尖蜷缩如细针,秆身遍布纵向裂纹。
雷电落地,正中一丛枯苗。
地表没有熔土形成的黑壳,枯株早已干透,无需极致高温便可引燃。
火苗自落点向外窜动,焰势不高,紧贴地表游走,顺着枯苗缝隙四下扩散。
火焰舔舐枯茎,噼啪声响细密连绵,如同干豆倾倒在滚烫铁锅之上。
烟气变了模样。
先前雷击升腾的烟灰白纤细、笔直向上;此刻浓烟发黑,翻涌升腾,裹挟一股呛人气息。
不同于寻常草木焚烧,遭侵蚀的枯苗根系残留系统灵气,燃烧起来气味格外尖锐,近似灼烧电线的刺鼻味道。
“灭火!”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嗓音紧绷,是目睹火情本能的反应。
却无一人动身奔赴西区。
并非拒不行动,呼喊响起的同一刹那,所有人清晰感知,第三道雷霆正在厚重云层之中汇聚。
云层密闭厚重,内里光影无从窥见,仅凭肉身便能捕捉异变。
空气实实在在持续增重,沉沉压在肩头、头顶,充盈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气流向西涌去,并非西风吹拂,而是被云层深处持续吸纳,仿佛天穹之下藏着一具巨大肺腑,正在深深吸气。
田垄间碎草、枯叶、浮尘,所有轻巧杂物贴着地面沙沙滑动,尽数朝西边汇聚。
气温骤然下坠。
寒意自体表蔓延,手臂汗毛根根直立,后颈肌肤紧紧发僵。
上一刻空气尚且干燥微灼,转瞬浸满深秋拂晓般的冷意,寒意直往骨髓里钻。
宋觉立身东西两区交界的田埂。
左侧是第一道雷击留下的焦痕,细烟袅袅;右侧野火在枯苗间持续蔓延。
光线分割她的面庞,半边浸在冷白死寂的天光之下,半边被跃动火光染上暖黄。
她没有转头观望火情,亦未留意那片熔土黑壳,目光直直投向铅灰色天穹。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并非慌乱奔逃的脚步声。
田埂上百余人,无一人向着坡道后撤半步。
传入耳中的,是此起彼伏却渐渐归一的呼吸。
不是单独一人,是所有人。
没有号令,没有演练,心底相同的决断,无形中将躯体调成一致节律:吸气、屏息,缓缓调动体内灵力。
声响不算喧嚣,却有着惊心动魄的整齐。
这份同心无关严苛律令,人人心知前路凶险,却没有任何人萌生退意。
天穹深处,压抑到极致的轰鸣再度酝酿,第三道雷霆,即将降临。
第三道雷轰然落下。
那并非寻常闪电,而是一根通天接地的光柱。
惨白巨柱粗得超乎想象,自云层底端垂直贯穿而下,笼罩整片灵田上空。
光柱边缘刺目莹白,内部却沉成幽暗,那光芒并非单纯的明亮,是近乎虚无的空茫,仅仅凝望片刻,眼底便烙下挥之不去的负像残影。
轰鸣无需耳朵去聆听,震颤直钻骨髓。
远超听觉阈值的振荡穿透躯体,自足底一路蔓延至颅顶。
齿根阵阵发麻,指尖持续震颤。
耳膜捕捉不到声响,整副身躯却不受控制微微抖动,纯粹是物理层面的共振,无关恐惧。
转瞬,白光骤然消弭。
并非光芒消散,而是被硬生生接住。
百余人的灵力在同一时刻升腾而起。
没有先后之分,万千光晕同步浮现。
东区、西区、渠沿、坡道、田埂各处,每一道伫立的身影表层浮起淡色灵力光膜。
练气修士的灵力稀薄如水,筑基者光晕厚重几分,少数金丹修士灵光凝练,却并不张扬。
上百层微光层层交叠,在灵田上空三丈处汇聚成一道屏障。
算不上厚重壁垒,只是一片微微泛光的透明薄膜。
雷光撞上屏障的刹那,极致的白光骤然炸开。
视野被纯白填满,众人短暂丧失视觉,大脑一时无法解析画面。
世间只剩持续不断、如同被棉絮裹住的沉闷嗡响。通天光柱撞上灵力屏障,顷刻裂解成无数细碎光丝,向着四方溅射,每一缕光迹在空中灼烧出亮线,旋即在半空尽数湮灭。
嗡鸣缓缓停歇。
白光残影依旧印在眼皮内侧,宋觉缓缓睁眼。
雷霆已然散尽。
灵田完好无损。
东区北端雷击留下的焦痕依旧飘着细烟,西区枯苗野火还在静静蔓延,可那足以夷平整片田地的巨型光柱,彻底消失无踪。
上空的灵力屏障如同晨雾般缓缓消融,百余人的灵力陆续收回体内,有人收束迅捷,灵光转瞬敛入经脉;有人后劲不足,体表光晕久久萦绕数息才褪去。
田埂之上,无一人彻底倒下。
大半人弯腰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数人难以支撑屈膝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之上,手掌撑住地面,始终不肯伏身。
阿苓双膝落地,双手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塞满泥浆;老赵单手死死攥紧铁锹,木杆斜插土中,将全部重量依托其上,肩头不住颤抖;陈远依旧勉强站立,唇色惨白,手中那袋沙袋自始至终不曾放下,麻绳依旧拖沓在地。
宋觉稳稳立在原地。
衣领沾满飞溅的泥点,面颊蒙着薄灰,左侧颧骨一道碎石划出的细痕清晰可见。
右手手背裂开一道浅口,渗出的血液早已风干,凝成暗红细线。
她没有低头检视伤口,目光牢牢锁定前方天穹。
熟悉的系统光幕并未再度浮现。
虚空之中,静静浮起四字。
全然不同于过往任何一次系统提示。
往日光幕总有分明底色,黑底红字、黑底绿字,抑或是整片赤红背景,壁垒清晰。
此刻一无所有。
四字凭空浮现在宋觉眼前,宛若浓墨书写于透明薄笺。
墨色笔画轮廓锐利分明,完整端正,清晰度远超历次显现。
悬浮半空,无边框、无背景,稳稳静止,不曾明暗闪烁。
四字静悬约莫三息。
一道裂隙自文字正中轰然滋生。
自上而下,横穿 “无” 字首横,直抵 “算” 字末竖,锯齿般纹路将四字劈裂为两半。
裂隙两侧笔画轻微错位,“无” 上半偏向左侧,“算” 下半微微右移。
裂痕并未止步,持续向外铺展,从四字所在空域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不同于外力撞击形成放射状碎纹,这道裂隙均匀扩散,各处同步向外延展,如同春日冰层解冻,横亘冰面的第一道裂痕。
全程死寂无声。
没有玻璃崩裂的脆响,没有空间坍塌的轰鸣。
并非声响被屏障隔绝,而是自始至终不存在任何震动与音波。
四下静谧,唯有西区枯苗燃烧细碎的噼啪声响清晰可闻。
文字碎片层层剥落,缓缓下沉,坠落至半空便骤然湮灭。
并非慢慢淡化透明,而是中途倏然无踪,如同寒冰消融于空气之中,不留半点残渣。
每一块碎片消散之时,原本被遮蔽的空域即刻复原,展露天空本貌。
最后一块残片悬停空中,约莫指甲宽窄,残留半截笔画,正是 “算” 字底横的右半段。
凝滞短短一瞬,彻底消散。
天幕瞬息更迭。
仿佛一只手猛然掀去笼罩群山许久的灰白磨砂罩。
压抑的灰调刹那褪去,澄澈蓝天展露。
并非盛夏浓烈湛蓝,是午前温润清浅的蓝,好似被流水涤净,柔和不灼人。
日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后山。
光线淌过田埂,覆上灵田;东区雷击熔铸的黑色琉璃硬壳,折射点点碎光;西区尚未熄灭的火苗浸在日光之中,焰色泛白,汹汹气焰消减不少;暖阳逐一落在场所有人身上。
宋觉伫立阳光之下。
颧骨那道划痕在日光下愈发清晰,细线自颧骨延至耳前,肌肤微微泛红肿胀。
衣领泥浆半干,凝成灰白硬块。
手背上的创口血痂微微翻卷,底下透出嫩粉色新生皮肉。
她没有低头打量伤口。
目光牢牢锁在文字消散之处。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虚影,没有残片,唯有通透的空气,阳光径直穿过,落向后方田垄。
她凝望着那片虚空,久久不动。
操控天地雷霆、定下清除指令的系统标识,伴随着【无法计算】四个字碎裂消融。
既定的规则、预设的剧本、推演好的结局,全部失效。
世界不再沿着预设轨迹前行。
前路再无预判,所有可能,自此由人亲手走出。
远处陆续传来喘息声,田埂上众人慢慢直起身,茫然望向天际。
没有人明白 “无法计算” 意味着什么,却都隐约察觉,悬在头顶无形的枷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