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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簪子拿反了 孙润玉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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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润玉把那件嫁衣叠回去的时候,心里头已经把这事儿盘算了个七七八八。
嫁衣腰上紧了点,可他比量过了,宽出来的那段布边缝得挺厚,拆开来放一放,至少能多出两寸来,他姐的身量比他窄一圈,可这衣裳做得本来就宽大,外头再罩层披帛,该遮的地方一遮,混过去不难。
喉结那事儿他想过,确实是麻烦,可也不是没招,冬天系围脖,夏天挂个项圈,再不行贴块膏药,谁还能扒开他领子看?
孙润玉对着镜子琢磨着这些,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姐那身子骨嫁过去才是真遭罪,刘家那小子听说咳得比她还厉害,两个病秧子搁一块过日子,谁照顾谁都难说,他替过去,那病秧子要是好了,他找个由头跑回来;那病秧子要是没好,就守几个月等分家,怎么算都不亏。
完美。
他越想越满意,视线扫过梳妆台敞开的匣子,落在那支白玉莲花簪上,玉色润透,雕工精细,是姐姐压箱底的好东西,孙润玉拿起来掂了掂,想着替嫁总得带件姐姐的贴身物件才像,顺手揣进了袖子。
转身出了屋,葡萄架子底下摆了把竹椅,孙柳氏坐那儿嗑瓜子,脚边一地的壳,她见孙润玉出来,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眼神里那意思明摆着“你最好真的是在胡闹。”
“娘,我借姐姐根簪子用用。”孙润玉冲他娘晃了晃袖子。
“那簪子是你姐的!”孙柳氏把手里的瓜子往碟子里一丢,“你拿走干啥?你一个大男人还要戴花啊?”
“用完就还,我研究研究。”
“你研究那玩意儿干啥?”孙柳氏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瓜子壳,“你一个大男人,又不能真……”
孙润玉冲他娘咧嘴一笑:“娘你且等着。”
孙柳氏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往葡萄架子上一靠,叉着腰看他:“你上哪儿去?”
“街上转转。”孙润玉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冲他娘一扬下巴,“熟悉一下地形。”
“地形?”孙柳氏嗓门提起来了,“你当你要去打仗啊?”
“差不多,战场不一样罢了。”话音落时他人已经出了院门,声音飘进来半截。
孙柳氏攥着半碟瓜子,冲着院门低声骂了句,也不知道骂给谁听。
街上比院子里热闹多了,巷口包子铺的白汽裹着肉香飘过来,孙润玉吸了吸鼻子,摸了摸空兜扭头就走,路过布庄时他顿了顿,想着嫁衣要是改完还紧,能不能扯块布续一截,又怕料子差太多露馅,摇摇头作罢,再往前是头花摊子,绢花绒花插了满满一木板,他想着扮女装总得备两朵,可一个大男人站在摊前挑拣太扎眼,只好假装看旁边的糖炒栗子,用余光飞快扫了两眼。
摊主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伸手飞快捏了捏一朵粉绢花,料子软、做工细,又赶紧放回去,装作路过的样子揣好手,手上摸着袖里的玉簪。
得先把这个研究明白。
他看姐姐戴了十几年,真轮到自己,反倒分不清哪头朝上哪头朝下,趁着路上人少,他摸出簪子翻来覆去比量,花头朝上也像,朝下也像,琢磨得太专心,拐弯时压根没看路。
等他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的时候,脚已经收不住了,肩膀擦着袖子一带,手里的簪子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一只藕荷色绣鞋尖前才停住。
“对不住……”
话没说完,他蹲下去捡,头顶先落下个平平淡淡的声音。
“公子。”
“这支簪子是女子绾发用的,你拿反了。”
孙润玉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撞进一双亮眼睛里,那姑娘也正看着他,姑娘穿浅青裙、月白腰带,比他矮近一个头,微微抬着下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皱眉,就那么平平地扫了他一眼,她旁边还站着个小丫鬟,圆脸蛋睁着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自家小姐。
“……拿反了?”孙润玉把簪子从地上捡起来,搁手心里翻了个面,花头朝上,扁头朝下,他刚才就是这么拿的,反了?
“扁的那头朝下,花的那头朝上。”那姑娘说,“你刚才拿的是扁头朝上,花头朝下。”
孙润玉又翻了个面,花头朝上,扁头朝下。
他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那姑娘。
“……这不也一样嘛,反着戴也能戴住。”
那姑娘没接他这话,只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孙润玉读不太懂,大概就是那种“你爱信不信”的意思,然后她绕过他,往前走了,步子小却稳,腰上那条月白的带子随着步子轻轻晃,一下,一下。
孙润玉蹲在原地,一手攥着簪子,扭头看着她走过去,风掀动她肩上的薄披帛,晃得人眼晕。
“你怎么知道?”他站起来,冲背影喊了一声。
那姑娘没停,也没回头,倒是旁边那个小丫鬟回头多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见自家小姐走得远,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孙润玉站在街当中,手里那根玉簪被他攥得手心都热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瞥他一眼,孙润玉把簪子重新举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花头朝外露着,扁头插进头发里固定,好像确实该这么戴。
“……这有什么差别,反着戴不一样能戴住吗。”他嘟囔了一声塞回袖子,又往路口望了一眼,人已经拐过歪脖子柳树,没影了。
“……嘴真毒。”孙润玉收回视线,又小声补了句,“眼睛倒是挺亮。”
话出口自己先愣了,挠挠后脑勺甩甩头,转身往家走,一边走手上一边转着那支被体温焐热的玉簪,脑子里总绕着那句平平淡淡的“你拿反了”,姑娘家天天戴这些,看一眼就懂,也不算稀奇,他这么给自己找补着,步子加快了些,家里还有嫁衣要改、走路要练,一堆事等着。
他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随手在墙上弹了一下。
巷口老槐树下,拎着药包的小丫鬟刚系完鞋带,抬头恰好看见他的背影拐进去,她愣了愣,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人。
“小姐小姐。”
刘清荷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刚才那个公子,长得还挺好看的。”丫鬟喘着气跟上来。
那姑娘脚步没停,手里捏着帕子,随口回了一句:“好看有什么用,簪子都拿反,一看就不怎么出门。”
丫鬟跟在后头,嘴抿了抿。
她家小姐这脾气她伺候了两年,知道说话就这样,也不是骂人也不是刻薄,就是把事儿说清楚,可她就是觉得,刚才那公子长得确实是好看的,眉目清秀,就是站没站相,蹲在马路上捡簪子的时候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瞧着有点好笑。
“那你还看了他两眼?”丫鬟没忍住,嘴快了一回。
话出口她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她家小姐步子顿了大概一眨眼的工夫,然后继续往前走,“我那是看他手里的簪子不错,在他手里糟蹋了。”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波澜。
丫鬟不敢再接话了。
主仆两个走出街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姑娘腰上的带子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那个巷口她记得,再往里走几步,有户人家门口长了棵老槐树,是孙家,前阵子她娘提过一嘴,说孙家闺女要嫁人,嫁的是城南刘家,她当时没细听,就是她哥那门亲,她上回来买药材路过,还有印象。
她在那儿站了两三息的工夫,丫鬟在后头。
“……小姐?”
那姑娘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塞进袖口。
“走吧。”
她转身走了,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一小截,又落了回去。
街这头,孙润玉已经进了家门。
他娘还在院子里坐着,孙柳氏已经把竹椅挪到了东墙根,手里换了新瓜子,正嗑得脆响。
“回来了?”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嗯。”孙润玉走过去,在葡萄架子底下的石墩子上坐下。
“你那簪子呢?”
孙润玉把玉簪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扁头朝下,花头朝上,正正地捏着。
“在呢。”
孙柳氏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你拿你姐的簪子出去晃了一圈,就只是揣在袖子里?”
“我还碰见个人。”孙润玉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谁?”
“不认识,一个姑娘,穿青衣服的,说我簪子拿反了。”他把簪子放下来。
孙柳氏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姑娘?”
“嗯,就街上的。”孙润玉把簪子收回去,“不认识,就是碰上了,她看我拿簪子拿反了,跟我说了一声。”
孙柳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人家长得好看吗?”
孙润玉被这一问问得噎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娘你问这个干啥?”
孙柳氏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嗑瓜子,瓜子壳一个接一个落在碟子里,声音脆脆的。
孙润玉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那根玉簪,脑子里不自觉地又冒出那个声音来。
“公子,这支簪子是女子绾发用的,你拿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扁头朝下,花头朝上。
好像确实是反的。
他翻了个面,花头朝下,扁头朝上,这才是他刚才在路上拿的样子。
“有什么区别……”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孙柳氏耳朵尖:“你说什么?”
“没什么。”孙润玉把簪子重新收好,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我回去练练。”
“练什么?”
“走路!”
孙润玉进了屋,把门带上。
他站在屋当中,走了两步。步子放小了,肩膀压着不晃,腰上挺着,走了几步,他又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玉簪,举到脑袋边上比划了一下。
花朝外,扁头朝里,往头发里一别……
他对着屋里那面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个轮廓。他头发没盘,簪子没地方插,就那么比在脑袋边上,看着有点傻。
他把簪子搁在桌上,往椅子上一坐,盯着屋顶出了会儿神,街上偶遇的陌生人,穿青衣服的姑娘,不知道是谁家的。
眼睛倒是挺亮。
他眨眨眼,猛地坐直身子,拍拍脸站起来,接着练走路。
同一时刻,刘家堂屋。
赵氏正坐在灯下剪喜花,红纸剪了满满一笸箩,见刘清荷进来,头也没抬:“药抓回来了?搁灶上吧,过几天孙家姑娘就过门,你这几天早些起,院里院外帮着照应照应。”
刘清荷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颤,脑子里莫名闪过街上那个少年,蹲在地上捡簪子,眉眼清秀,攥着支白玉莲花簪颠三倒四,嘴硬还不肯认。
她垂下眼,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口,声音平平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窗外的风卷着晚花香飘进来,红纸喜花在灯下晃了晃。
她还不知道,要见的那位“新嫂嫂”,就是今天街上那个拿反簪子的少年。
他也不知道,今天随口拆他台的姑娘,过两天就要天天盯着他,拆他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