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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庚星下的交易 长庚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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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江隐,是在一种潮湿又为温暖的触感中醒来的。
早上八点半,天光初亮,窗外的梧桐叶被昨夜的雨洗得青翠,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枕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奶香味和洗发水的香味。江妄像只缺乏安全性的小兽,整个人几乎嵌进了他的怀里,胳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肩窝上,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江隐一动也不敢动,他低着头看着江妄沉睡的侧脸那点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偏执消失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依赖。昨夜那句含糊的“哥,不走”,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想起十年前,江妄刚出生时浑身通红,皱巴巴的一团,被护士从产房抱出来。那时四岁的江隐踮着脚尖,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家伙,心里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感——我是哥哥了。可六年过去,那份使命感的底色,逐渐被母亲的偏宠和江妄愈发扭曲的占有欲涂抹得面目全非。
直到此刻,在这片朦胧的晨光里,看着江妄那颗与他后颈如出一辙的褐色小痣,江隐心底那点积攒了许久的怨怼,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醒了就起来,别装睡。”江隐声音有些哑,轻轻推了推怀里的人。
江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反而把脸往他颈窝深处埋了埋,带着刚醒的鼻音,含混不清地嘟囔:“哥……再五分钟。”
那语调软得不像话,与平日里那个摔他习题册、推他水杯的小霸王判若两人。江隐叹了口气,没再动,任由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他伸手,极轻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江妄露在外面的肩膀。
这一刻,时间仿佛是静止的。窗外,深蓝色的夜幕尚未完全褪去,那颗长庚星依旧悬在天际,清冷而固执地亮着,像极了眼前这个让人头疼又心疼的小怪物。
江妄蹭他手心的动作很轻,像只刚睡醒的奶猫,软乎乎的胡茬蹭得他掌心发痒。江隐僵了足足三秒,才敢轻轻动指尖,碰了碰江妄发顶翘起来的那撮软毛——像小时候摸家里养的橘猫那样,动作轻得怕惊碎什么。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痕。江妄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睡出来的湿意,随着呼吸轻轻颤,像落在花瓣上的蝶。江隐就这么看了他好久,直到楼下传来妈妈喊“吃早饭”的声音,江妄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似的弹起来,耳尖红得要滴血,连拖鞋都穿反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刷牙!”,落荒而逃的背影撞得门框咚的一声。
江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总跟他作对的小怪物,有点……可爱。
他低头,看见枕头上落了几根江妄的软发,浅棕色的,卷卷的,像小绒毛。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塞进了书桌抽屉的小铁盒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江妄上次哭的时候掉的泪珠干了的纸巾角,江妄偷偷塞给他的橘子糖糖纸,还有江妄用蜡笔给他画的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留着,好像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早饭桌上,妈妈给江妄煎了溏心蛋,流着金的蛋黄,是江妄的最爱。给江隐的却是全熟的,边缘煎得有点焦。江隐没说什么,默默拿起筷子吃。江妄咬了一口蛋,突然把半个溏心的拨到江隐碗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地说“哥吃,我饱了”。妈妈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又任性。”江妄梗着脖子,脚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踢江隐的鞋尖,小声说“我愿意”,妈妈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摇头:“你哥就是惯着你。”
爸爸坐在主位上,低头喝小米粥,嘴角压着点没藏住的笑意。他伸手把一盘炒青菜往江隐那边挪了挪——江隐爱吃青菜,江妄碰都不碰。江隐看见了,指尖捏了捏筷子,喉咙有点发紧。原来不是没人看见他的喜好,只是爸爸的关心,总藏在沉默里,像落在旧外套上的雪,不烫人,但是暖。
去学校的路上,同桌陈默看见他袖口的口水印,噗嗤笑出声:“江隐,你家小祖宗昨晚又啃你了?”江隐没反驳,只是摸了摸口袋——出门前江妄偷偷塞给他的橘子糖,糖纸是奥特曼图案,被他捂得有点发烫。陈默勾着他肩膀往校门口走:“烤肠摊开了,我请客,加辣。”江隐摇头,说“带两根回去,我家那个爱吃”。陈默啧了一声,拍他后背:“完了,江哥,你彻底被你家的弟拿捏了~!”
第一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就把江隐叫到了办公室。桌上放着大红色的获奖证书,还有一张集训通知书。“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市集训队点名要你去,为期一周,之后还能推荐去北京冬令营,保送重点大学的概率有八成。”江隐攥着通知书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子。他第一反应是想回家告诉江妄——可转念想起早上江妄埋在他怀里说的“哥不走”,心又沉了下去。班主任见他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你家小弟弟有爸妈照顾,不会出事的。”江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老师,我回去问问家长。”
放学的时候,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江隐把揣在怀里的两根烤肠拿出来,还热着,油香顺着纸袋缝飘出来。他看见校门口的兄弟俩,哥哥骑车载着弟弟,弟弟抱着哥哥的腰,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哥哥时不时应两声,嘴角带着笑。江隐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有人撞了他胳膊一下,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的时候,江妄正蹲在门口玩弹珠,看见他就立刻跳起来,扑过来抱他的腰,鼻子凑在他怀里使劲嗅了嗅,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哥带了烤肠!”江隐把纸袋递给他,还热着,江妄抓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脸憋得通红,还不忘撕了一半塞到江隐嘴里,含糊地说“哥吃,不烫”。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骂:“慢点儿,没人和你抢。”江妄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哥给的,比谁的都好吃。”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江妄搬着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摊着小学算术本,写了一半就趴在他桌子上,托着下巴看他做题。指尖偷偷拽着他的衣角,拽一下,又松开,像小猫挠人。江妄的脚凉,偷偷蹭他的小腿,冰得江隐皱了皱眉,没推开,反而把自己的棉拖鞋脱下来,套在江妄脚上。江妄的脚小,套进去晃荡晃荡的,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把冰凉的手塞到江隐手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两块小暖炉。
江妄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在江隐胳膊上,口水蹭了他一袖子。江隐放下笔,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江妄比同龄人沉,软乎乎的身子靠在他怀里,带着点奶香味和洗衣粉的清香味。他把江妄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后颈,那颗褐色的小痣还在,和他的一样。江妄在睡梦里攥住他的手指,嘟囔了一句“哥不走”,才又安稳睡过去。
江隐回到书桌前,想找橡皮,却摸到了抽屉里那张被折过的画展宣传单。他拿出来展开,发现边角被撕了一点,背面有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是江妄的字,刚学写字,笔画都站不稳:“哥不准走,画展不好看,我好看。”
江隐的指尖颤了颤。他摸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摸着江妄软乎乎的脸。心里的酸胀感漫上来,像泡在温温的醋里,不刺人,但是软得发疼。他把宣传单小心抚平,重新夹回日记本里,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等他长大。”
他抬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长庚星亮得惊人,和宣传单上的那颗星一模一样。清冷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带着点凉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长庚星不落,爱就永存。原来不是星不落,是守着星的人,舍不得让它落。
接下来的几天,江妄果然乖得不像话。不再摔他的习题册,不再抢他的笔,甚至会在他做题的时候,悄悄给他递温水,帮他削铅笔,把他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江隐偶尔撞见江妄偷偷翻他的抽屉,把他的笔、橡皮、竞赛证书都往自己小抽屉里塞,也不说破。每次江妄藏完,他都会假装刚发现,皱着眉说“我的笔怎么在你这儿?”江妄就红着脸,把笔攥在怀里,梗着脖子说“我帮你保管!免得你丢!”江隐就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好,你保管”
他后来无意间打开过江妄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的半支钢笔,一块用剩的橡皮,一张皱巴巴的竞赛奖状,还有那张被撕了角的画展宣传单。那些东西被江妄擦得干干净净,像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江妄撞见他开抽屉,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扑过来要抢,却被江隐抱起来,举高了,咯咯笑着躲他的手。那天阳光很好,落在两个少年身上,连空气里都浮着甜丝丝的味道。
一周后,班主任的电话打到了家里。江隐握着话筒,手有点抖。老师问他能不能去集训,说这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他握着电话,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江妄。江妄正啃着苹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都没察觉,只是攥着苹果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
江隐对着话筒,轻声说:“老师,我不去了。家里有点事。”
电话那头传来老师的叹息:“可惜了,这可是保送的好机会。”江隐说“没关系”,挂了电话的瞬间,江妄已经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哥你不走了对不对?”江隐摸着他的头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苹果香,心里那点遗憾像被风吹散的云,只剩下满满的、胀胀的软意。他说:“嗯,不走。”
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事。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江隐的肩膀,带着爸爸身上的烟草味。“下次有机会再去,”爸爸的声音很低,怕被厨房里的妈妈听见,“别委屈自己。”江隐心里有点涩,但是看着怀里蹭他下巴的江妄,又觉得值。
那天晚上,江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画展的海报前,长庚星在头顶亮着,清冷的光落在他肩头。江妄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暖乎乎的,说:“哥,你看,星没落。”他醒过来的时候,江妄正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口水又蹭了他一袖子。他没嫌弃,反而凑过去,轻轻吻了吻江妄的发顶,动作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金红色的光线像熔化的琥珀,泼洒在窗台上,将昨夜残留的雨水蒸腾成淡淡的白雾。
江妄醒了。他没有急着动,只是睁开眼睛,看见江隐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晨光给江隐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边,让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江妄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江隐的喉结,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被子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哥,”江妄在被子里闷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我梦见你走了,我追不上,摔了好多次。”
江隐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被子卷。他没有揭穿江妄刚才的小动作,只是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江妄红扑扑的脸。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江妄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低声道:“傻子,那只是梦。”
江妄眨了眨眼,盯着江隐看了几秒钟,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江隐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前。布料隔绝了光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哥,你发誓。”江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发誓你永远不会丢下我。”
江隐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长庚星已经隐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万丈朝阳。他看着怀里这个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留住他的少年,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没有发誓,只是低下头,下巴抵在江妄柔软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很轻,却像是一道咒语,彻底安定了江妄心中那只随时会暴走的困兽。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被角上,暖融融的,像永远不会冷却的春天。他们还不知道,很多年后,这颗长庚星会面临怎样的坠落与重生,但在此时此刻,在十四岁与十岁的熹微晨光里,他们拥有彼此全部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他们像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颗唤作长庚的星辰,便悬于这片夜空的中央,在寂静中执拗地亮着,光华流转,亘古不灭。只要抬头仰望,那清辉便落入眼底,洒满每一个角落,眸光所及,皆是长明。这便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景,温柔而坚定,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