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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风不渡人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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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秋风不渡人
十月末,滇西入了秋。
雾散了。连续几场夜雨把山洗得碧绿,清晨再没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裹着寨子,界河对岸的山峦轮廓终于清清楚楚露了出来——原来对岸也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密林,跟木落寨这边并无两样,只是插着不一样的国旗,讲着不一样的语言。
沈糯觉得,看清了对岸反而比看不清时更叫人心定。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外婆让她把晒干的苞谷收进屋,她抱着最后一摞苞谷棒子跑进堂屋时,看见外公正坐在门槛上磨镰刀,霍霍的声响配着院子里凤仙花的残瓣,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糯糯,"外公头也不抬,"去后山摘点野花椒回来,晚上炖鱼用。"
"知道啦!"
沈糯拎上个竹篓就出了门。后山的小路她闭着眼都能走,青头菌的季节过了,但野花椒正红,摘回去晒干能存一整年。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树林时,她听见头顶有踩落叶的声音。
一抬头——林嘎蹲在松枝横出来的树根上,晃着两条腿,冲她龇牙一笑。
"你果然今天会来。"林嘎跳下来,赤脚踩在松针上,悄无声息。"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你怎么又过来了?"沈糯把竹篓放下,"陈老师说——"
"知道知道,不能随便过境嘛。"林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的,"我走的山涧石头,水浅,鞋都没湿。再说了,我是半边人,我阿妈是这边嫁过去的,不算偷渡。"
沈糯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便由他去了。
林嘎帮她摘花椒,手指被刺扎了好几下也不在乎,边摘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吹得松针沙沙响,也把对岸隐约的摩托车引擎声送过来,又很快被山风吞掉。
"沈糯,"林嘎突然不唱了,把一颗特别红的花椒粒递到她面前,"你说,我以后要是想去你们这边念中学,行不行?"
沈糯愣了一下:"你有户口吗?有证件吗?"
"不知道……我阿爸说,等我有出息了就给我办。"林嘎把花椒粒丢进嘴里嚼了嚼,被麻得皱起鼻子,"其实我阿妈想搬回来住的,说这边安全。但阿爸舍不得那边的地。"
沈糯看着他——黑黑的皮肤,深眼窝,笑起来露出白牙,跟寨子里任何一个男孩没两样。可他说"那边""这边"时,语气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随意,像野藤一样,觉得哪儿能长就往哪儿爬。
她想起教室后墙那面失联墙,想起陈穗老师说"不要轻易跨过那条河",想起外公说"石头扔过去还能捡回来,人过去了不一定"。
"林嘎,"她认真地说,"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别信别人说的'过去赚大钱'、'过去有工厂',好不好?"
林嘎歪头看她,难得没笑:"你怕我被拐啊?"
"嗯。"
他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小把花椒倒进竹篓,拍拍手上的粉尘:"晓得了。"
远处传来巡边摩托车的引擎声——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警灯在树缝间一闪而过。是舅舅沈砚在巡段。
林嘎下意识往树后面缩了缩。
"你怕我舅舅?"
"才不是。"他撇嘴,"就是不想惹麻烦。我走了啊,下周见。"
他转身钻进灌木丛,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山的阴影里。
沈糯提着竹篓慢慢往回走。经过4号界碑时,她照例停下来。
秋阳斜照,碑身的"国"字被光线舔得发亮,红漆像是自己会发光。碑脚积着几片枯黄的樟树叶,风一吹打旋儿,又落下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凉。粗糙。真实。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她学会了辨认罂粟与毒品种类,记住了三条避险逃生路线和四种求救手势,知道了不接陌生物品是边境第一自保法则,也听过了失联墙上那些再没回来的名字。她见过巡边灯彻夜亮在雨夜里,也见过蛇头伪装的商贩在寨口递出诱人的槟榔。
她才七岁,但这些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沈糯收回手,退后半步,面向界碑,端端正正地站好。
没有老师要求她这么做,也没有人在旁边看。
她就那么站着,看碑身上那个鲜红的字,看对岸山脊线上压下来的暮色,看界河不急不缓地从脚边流过——它分隔两国,也连接两国,但有些线,看清楚了,就永远不能假装不知道它在那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此生不踏过河半步。"
不是赌气,不是害怕。
是承诺。
风从界河上吹过来,穿过铁丝网,拂过她额前碎发,把校服领口吹得微微翻动。野藤还攀在铁丝网上,枝叶早已越界垂向对岸,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草木可越界。
飞鸟可越界。
她不。
沈糯转身,沿着泥路往家走。炊烟已经从寨子各个屋顶升起来了,外婆炖的鱼该出锅了。她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竹篓里的野花椒散发辛辣香气。
背后,4号界碑沉默地立在原地,红字浸在夕照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替所有长大的、没长大的孩子,守着这道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线。
卷一 ·雾漫界河·七岁知命 —— 全文完
三生落点:生命·生存·生活——认清边界,是童年第一课,也是终身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