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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一   番外一 ...

  •   番外一 穗风

      陈穗第一次见到界河,是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陈穗,叫陈小穗。她跟着父母从湖南老家搬迁到云南边境投奔亲戚,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换乘拖拉机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最后爬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滇西的大山深处。

      当她第一次看见那条河的时候,她问父亲:“爸,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父亲正在卸行李,头也不抬地说:“界河。”

      “什么是界河?”

      “就是分界线的河。”父亲直起腰,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是外国了。”

      六岁的陈小穗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苍翠的山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世界的尽头,并不像课本上画的那样是一条线,而是一条会流动的、会发出声音的、有生命的河。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条河将会贯穿她的一生。

      陈穗在木落寨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读书用功,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村里的长辈们都说:“这女娃子有出息,将来一定能飞出这个山沟沟。”

      陈穗自己也这么认为。她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条泥泞的土路,离开这间漏雨的瓦房,离开这片一到雨季就雾气弥漫的山谷。她想去大城市,想去看一看课本里描述的那个广阔的世界。

      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离开木落寨的那天早晨,她站在4号界碑前,摸着那个鲜红的“国”字,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接父母离开这个地方。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对这个地方的眷恋,仅限于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错了。

      高二那年寒假,陈穗从县城回到寨子过年。也就是在那个假期里,她失去了一位 childhood friend。

      那个朋友叫阿诚,比她大一岁,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成绩不太好,但干活是一把好手。阿诚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活。陈穗每次回寨子,都会去找他聊聊天,听他讲讲寨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那年寒假,陈穗像往常一样去找阿诚,却发现他家院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问邻居,邻居支支吾吾地说:“阿诚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邻居没有回答。

      陈穗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了真相——阿诚被人骗了。有人告诉他,去缅甸那边的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块。他信了,跟着蛇头走了。走之前甚至没有跟母亲好好告个别,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我去赚钱了。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来。

      阿诚的母亲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从缅甸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阿诚被卖到了一个矿上,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睡不好,试图逃跑时被打断了腿,扔在一间小黑屋里,生死不明。

      阿诚的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

      陈穗站在阿诚家空荡荡的院子里,攥紧了拳头。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拼命读书想要逃离的这个穷山沟,对有些人来说,是逃不掉的。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太想改变现状了——这种渴望,恰恰成了被人利用的弱点。

      从那一刻起,陈穗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高考那年,陈穗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全村人都为她高兴,摆了好几桌酒席庆祝。酒席上,村长端着酒杯对她说:“小穗啊,你是咱们寨子第一个大学生,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陈穗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说的“回来”,只是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大学四年,陈穗读的是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她成绩优异,拿到了奖学金,导师推荐她读研,甚至有机会留校任教。同学们都觉得她前途无量,留在城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体面的人,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毕业那天,陈穗给导师交了一封信——一封辞职信。不,准确地说,是一封放弃留校资格的声明。

      导师很不理解:“陈穗,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

      陈穗说:“我知道。但有人比我更需要我。”

      她没有多做解释。

      她收拾好行李,买了一张去往滇西的火车票,回到了木落寨。

      那年秋天,木落寨小学多了一名年轻的女教师。

      村民们都不理解。有人说她傻,好不容易飞出山沟沟了,又飞回来干嘛?有人说她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还有人说她是一时冲动,待不了多久就会走的。

      陈穗没有解释。

      她只是每天按时上课、备课、批改作业,课余时间走家串户,了解每一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她发现寨子里的孩子们普遍缺乏一种最基本的教育——不是语文数学,而是如何保护自己。

      她开始自己编写教材,把边境安全知识编成通俗易懂的课程,取名“三生教育”——生命、生存、生活。

      第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那三个词时,底下的孩子们一脸茫然。

      她并不气馁。她知道,这些知识不会立刻见效,但它会在孩子们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到某一天,当他们面对诱惑或危险时,这颗种子就会发芽,长出保护他们的铠甲。

      一年又一年。

      她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毕业,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也看着一些学生永远地留在了那面失联墙上。

      她曾经无数次怀疑过自己——如果她能做得更多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更多的人?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寨子去县城读书,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阿诚的异常,拦住他?

      但时间不会倒流,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消失的人不会回来。

      她只能继续做她能做到的事——年复一年地站在讲台上,年复一年地写下那三个词,年复一年地带新生去4号界碑前触摸那个“国”字。

      一届又一届。

      一年又一年。

      她从一头青丝熬出了白发,从青春年少走到了不惑之年。

      有人问她:“陈老师,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回答说:“后悔过。但没有后悔过回来。”

      又是一个开学日。

      陈穗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底下几十张稚嫩的面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那三个写了二十多年的字——

      生命

      生存

      生活

      窗外,界河的水声在晨光中流淌,不急不缓。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们。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开学的第一天。在木落寨小学,每年开学的第一课,不学拼音,不算算术……”

      她的声音,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清晰而坚定。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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