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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寨满身霜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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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归寨满身霜
林大柱回寨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滇西的冬天在这个时节达到了最冷的峰值。界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碴,岸边的枯草上挂满了白霜,早起的人家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寨子里的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鸡也懒得打鸣,整个木落寨被一种深冬的沉寂笼罩着。
但林家院子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阿芸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那间朝南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新买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瓶从山上采来的野梅花,几枝疏疏落落的枝条斜插在陶罐里,给这间简陋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林嘎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去了县城客运站接人。
沈糯也早早地起来了。她没有去林家——那种场合,她一个外人去不合适。但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着寨子口的方向张望着。
上午十点左右,一辆面包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进了寨子。
车身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车子在林家院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林嘎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人下车。
是林大柱。
他比沈糯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依然瘦得厉害。他拄着一副铝合金拐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他站在车门口,望着眼前这间熟悉的土坯房,久久没有动弹。
阿芸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看见丈夫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站在院门口,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林大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院门口,在妻子面前站定。他放下拐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把妻子拥进了怀里。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院门口,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林嘎站在旁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悄悄地转身,回了自己家,把空间留给那一家三口。
那天下午,沈糯还是去了一趟林家。
她去送东西——外婆炖了一锅鸡汤,让她端过去给林大柱补补身体。她端着瓦罐走到林家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脚步顿了顿,然后才推门进去。
林大柱坐在堂屋的火塘边,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气色比上午又好了一些,正和阿芸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沈糯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林嘎坐在旁边,正在削一个苹果,削得很仔细,皮削得又薄又长,没有断。
看见沈糯进来,林大柱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糯糯来了?快坐快坐。”
沈糯把瓦罐放在桌上:“外婆让我送来的鸡汤,给您补补身子。”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阿芸连忙站起来,接过瓦罐,“替我谢谢你外婆。”
沈糯在火塘边坐下,烤着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打量着林大柱——他比刚回来那天精神多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有了光。他坐在火塘边,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像是要把失去的时光都补回来。
“糯糯,”林大柱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听嘎嘎说了,你帮了他很多。谢谢你。”
沈糯摇了摇头:“我没帮什么忙。”
“你帮了。”林大柱说,“嘎嘎说,你是唯一一个真心想拦住他的人。这就够了。”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沈糯低着头,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轻声问:“叔叔,您在那边……吃了很多苦吧?”
林大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吃了很多。但都过去了。”
他没有详细说,沈糯也没有追问。有些伤痛,不是靠语言就能抚平的。他能说出“都过去了”这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沈糯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林嘎送她到院门口。
“你爸看起来好多了。”沈糯说。
林嘎点了点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笑。我好久没见他笑过了。”
“那你呢?”沈糯看着他,“你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林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有些生涩、但真真切切的笑容:“我也好久没笑过了。”
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林嘎,新年快乐。”沈糯说。
“新年快乐。”林嘎回答。
沈糯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远时,她听见林嘎在身后说了一句:“沈糯,明年我会更好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界河的水声在冬日的空气中流淌,不急不缓。
新的一年,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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