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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河对岸无归人 卷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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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山河相望·读懂家国
第三十一章河对岸无归人
春天来的时候,界河的水位开始上涨了。
滇西的春天不像北方那样轰轰烈烈——没有一夜之间绽放的百花,没有冰河解冻的轰鸣。这里的春天是悄无声息的:先是山上的雾气变薄了,然后是河边的野草冒出了嫩芽,接着某一天早晨醒来,你会发现窗外的鸟叫声比冬天多了好几种。
沈糯升入了六年级。
这一年,她十一岁,个子又窜高了一截,原本合身的校服变得有些短了,袖口堪堪盖住手腕,裤脚吊在脚踝上方。外婆说要给她做新衣裳,她摆摆手说不用,还能再穿一季。
开学的第一天,她背着书包走过4号界碑时,习惯性地停下来看了一眼。碑身上的红漆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日晒,有些地方又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质。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
她蹲下身,拧开笔帽,一笔一画地给剥落的地方补上了颜色。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描了三年的红漆,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个“国”字的笔画描得分毫不差。
补完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学校走去。
走进教室时,她看见林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林嘎比去年长壮了一些,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不再是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他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正在翻一本语文课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课文里的某句话。
看见沈糯进来,他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糯也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自从林嘎回来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不是疏远,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默契的沉默。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话题不需要再提,有些伤口不需要再揭开。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各自安好,就已经足够了。
开学第一周,照例是三生教育课。
陈穗老师站在讲台上,和四年前一样,在黑板上写下那三个词:生命、生存、生活。
底下的学生换了一批——一年级的新生们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讲台上那位短发女老师,就像当年的沈糯一样。
陈穗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新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老生的脸上。她的目光在沈糯身上停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课。
沈糯坐在座位上,听着陈穗用几乎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开始讲课,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触。
四年了。
四年前,她还是一个连“国”字都认不全的一年级新生,站在界碑前,被那个鲜红的字震得说不出话。四年后,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描出那个字的每一笔笔画,能分辨出缅北三种不同的口音,能在浓雾中准确找到回家的路。
四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很多。
也足够让一些人,再也回不来。
下课后,沈糯路过走廊尽头的失联墙时,放慢了脚步。
墙上依然贴着几十张一寸照片,在岁月的侵蚀下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林嘎的照片已经不在了——他自己揭下来的。但其他人的照片还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糯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女孩,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照片下面的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和失联年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沈糯不认识她。她来木落寨小学的时候,这个女孩已经消失好几年了。但她听说过她的故事——据说她是寨子里第一个被骗去缅北的孩子,她走后第二年,学校才开始设立三生教育课。
某种意义上,她是这面墙的起点。
沈糯对着那张照片,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但愿你在某个地方,还好好地活着。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教室。
窗外,界河的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不急不缓地流向远方。
河对岸的山峦已经披上了一层嫩绿的新装,看起来比冬天柔和了许多。
但沈糯知道,那片看起来柔和的绿色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河对岸,依然没有归人。
也许永远不会有了。
但她知道,只要这面墙还在,只要三生教育课还在,只要界碑上的“国”字还有人记得描红——
那些消失的人,就不会被遗忘。
而那些还没有消失的人,就有机会被拦住。
三生落点:时间的流逝不会抹去伤痛,但会让人学会带着伤痛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