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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行野山茶 卷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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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雨夜越界·一念深渊
第二十章临行野山茶
林嘎失踪的消息在木落寨传开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最先发现的是王大爷。他每天清晨都会去后山遛鸟,路过林家时发现院门大开,屋里没人,灶台上的稀粥已经凉透了,结了薄薄一层膜。他起初以为阿芸去医院看望丈夫了,但转念一想不对——阿芸走之前不可能不锁门。
他去了派出所报案。
小张带人赶到林家时,发现堂屋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用一只粗碗压着。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甚至写错了笔画,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
妈:
我走了。别找我。等我赚到钱就回来。
你把爸接回来,等我。
嘎嘎
没有写给沈糯的话。
沈糯站在林家堂屋里,看着那张纸被小张装进证物袋里带走,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攥着那份救助申请表跑向林家的情景——如果她能再快一点,哪怕只快十分钟,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阿芸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谁叫她都不应。医生说这是急性应激反应,需要静养观察。
沈糯去卫生院看过她一次。阿芸阿姨靠在枕头上,目光涣散,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株枯萎的草。沈糯在她床边站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只是把外婆熬的一罐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卫生院时,天空飘起了毛毛雨。
沈糯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林嘎说过的一句话——“我爸在那边出了事,我得替他撑起来。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他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男孩,在别的孩子还在为考试分数发愁的年纪,已经扛起了一个成年人都未必扛得动的责任。
沈糯深吸了一口气,把雨衣的帽子戴上,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后山。
那个铁丝网缺口还在。前两天她垒的那道石墙还在原地,但旁边多出了一道新的痕迹——有人把石墙扒开了一个口子,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缺口外面的灌木丛被踩倒了一片,形成一条模糊的小路,蜿蜒着通向界河的方向。
沈糯蹲在缺口前,伸出手,摸了摸被扒开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边缘有些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
她想象着林嘎蹲在这里、一块一块搬开石头的样子。
他搬开最后一块石头时,在想什么呢?
是害怕?是期待?还是两者都有?
沈糯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林嘎之间,隔了一道铁丝网、一条界河,和一个国家的距离。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缺口,然后转身下山。
她没有回头。
几天后,教室后墙的失联墙上,多了一张新的照片。
那是一寸证件照,底色是蓝色的,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窝很深,头发有点卷,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他的表情有些拘谨,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是林嘎。
照片是学校从档案里翻出来的——去年全校统一拍照办理学籍卡时留下的底片。陈穗老师亲手把照片贴到了失联墙上,和其他几十张照片排列在一起,在照片下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林嘎,男,2016年12月10日失联。
沈糯站在那面墙前,看着林嘎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林嘎,和记忆中那个在树林里灵活穿梭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她仿佛又听见他说——“沈糯,等我赚到钱了,回来看你,请你吃好吃的。”
她低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林嘎的事,但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边境寨子里,失联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几乎每户人家都有认识的熟人、远房的亲戚,甚至自家的孩子,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只是这一次,消失的人是他们的同学。
是和他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在操场上奔跑过的人。
这种冲击,比任何一堂三生教育课都要直接,都要沉重。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穗没有讲新课。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讲台上,用很平静的语气,给全班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学生,成绩很好,也很懂事。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很想改变家里的状况,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陈穗的声音在回荡。
“后来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去那边打工能赚很多钱。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陈穗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来。”
教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我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们难过。”陈穗站起身,走到失联墙前,看着林嘎的照片,“我是想让你们记住——记住这张脸,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面墙上。”
她转过身,看着全班学生:“然后,用你们的一生,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才有第一个人默默地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走到失联墙前,踮起脚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嘎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依然保持着那个拘谨的表情,像是在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林嘎,”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她没有等到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界河的水声在雨中显得格外遥远。
那面失联墙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而在遥远的缅北某处,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踏上一条他不知道终点的路。
三生落点:失联墙上的新照片——每一次失联,都是一次三生教育的残酷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