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界河》窝是困困猪

14、我想赚钱回家 第十四

　　第十四章我想赚钱回家

　　林嘎再次出现在沈糯面前，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

　　那天是周六，沈糯去后山捡柴火。雨不大，像针尖一样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披着一块塑料布，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树附近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树下的石头上。

　　那人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走近了才发现，是林嘎。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怎么在这儿？”沈糯在他旁边停下，把塑料布往他那边挪了挪，遮住飘进来的雨丝。

　　林嘎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泥巴。

　　沈糯也不催他，在他旁边坐下，把装柴火的背篓放在脚边。雨丝打在头顶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过了好一会儿，林嘎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妈昨天哭了整整一晚。”

　　沈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我听见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哭，边哭边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林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从来没听过我妈那样哭过。”

　　沈糯想起阿芸阿姨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医院又打电话来催钱了。”林嘎继续说，“他们说再不交钱，就要把我爸转到普通病房去。普通病房……其实就是把人扔在那儿不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糯轻声问。

　　林嘎抬起头，望向山下的方向。透过雨幕，可以隐约看见界河灰白色的水面，以及对岸模糊的山影。

　　“我要去那边。”

　　沈糯的心猛地一沉。

　　“林嘎……”

　　“你听我说完。”林嘎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边危险，那边是骗人的，那边去了就回不来。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赤脚：“但是沈糯，我没有别的路了。”

　　“你可以找村委会……”

　　“找了。”林嘎苦笑了一声，“村长给了两百块钱，还说帮我申请低保。但低保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够干什么？我爸欠的医药费是好几万，利息每天都在涨。”

　　“那也不能去那边啊！”沈糯急了，“你没听陈老师说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去了就会被关起来，会被打，会被逼着做坏事！”

　　“我知道。”林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糯觉得害怕，“但至少，去了还有一线希望。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想起了陈穗老师说的话——不要共情一心想要越界的人。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抽象的“越界者”，而是林嘎，是那个曾经带她摘菌子、教她认野果、在树林里像猴子一样灵活的男孩。她怎么可能不共情？

　　“我已经打听好了。”林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后山有一段铁丝网破了，从那里钻过去，沿着一条小路走两个小时，就能到缅甸那边的公路上。到了公路上，会有人接应。”

　　沈糯盯着那张纸条，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两个人告诉我的。”林嘎说，“就是寨子里收山货的那两个人。他们说，如果我愿意去，他们可以帮我安排，一分钱都不用我出。”

　　“他们是蛇头！”沈糯几乎要喊出来，“他们是骗你的！”

　　“就算是骗我的，我也要试一试。”林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沈糯，你不明白——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不怕被骗了。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雨下得更大了。雨滴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沈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爸在那边出了事，你妈哭了一整晚，你为什么还要去？”

　　林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爸去那边干活，是为了赚钱养家。他现在倒下了，我得替他撑起来。”林嘎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沈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的舅舅沈砚，想起外公，想起那些为了保护寨子日夜巡边的民警。他们都是男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人和家园。

　　但林嘎才十岁。

　　十岁的男孩，本该和她一样，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后满山乱跑，为了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发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人生的悬崖边上，考虑要不要跳下去。

　　“林嘎，你再等等好不好？”沈糯几乎是哀求地说，“等我舅舅回来，我让他帮你想想办法。他是警察，他一定有办法的。”

　　林嘎摇了摇头：“我等不了了。医院那边说，这个星期再不交钱，就要把我爸赶出来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他看着沈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两年前一样，露出一排白牙，但眼底的光已经不在了。

　　“沈糯，谢谢你陪我说话。如果我以后赚到钱了，回来看你，请你吃好吃的。”

　　他说完，转身朝山下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沈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雨水吞噬，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就放在距离林嘎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如果她伸出去了，是不是就能拉住他？

　　但她没有伸。

　　因为她想起了陈老师的话——不要介入别人的选择。

　　可是，如果这个选择会把一个人推向深渊呢？

　　雨越下越大，沈糯站在雨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迷茫。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界河的水在雨中咆哮着奔涌向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夜幕降临了。

　　木落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温暖而安宁。但在那片温暖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正在做出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三生落点：困境中的个体抉择——理性认知与生存压力的激烈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