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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由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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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过了十二点,叶惟出了门。
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十字路口信号灯在一闪一闪地跳着。
她走到路口,蹲下来,把手里折好的纸摊开。
纸钱是白天在小卖部买的,分了好几沓,一大袋子,拿在手里却没什么分量。
她画了个圈,把纸钱和那封蒋铭宇写的信一起放进去,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今天是蒋铭宇的头七。
纸钱开始疯狂燃烧,她手写的字迹在火光里一点点消失。
今天下午,秋游活动结束后,大巴车司机将同学们送到了学校门口。
叶惟看到校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警车停了两辆,她看到了班主任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发白,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人沟通。
人群中央,蒋铭宇的妈妈坐在地上,头发散着,被人扶着,声音嘶哑地喊。
“你们怎么不让杀人犯的儿子出来!”
“你们学校到底在逃避什么!”
“我们家孩子就是被你们老师害死的!”
在她旁边扶着的应该是蒋明宇的亲戚。
叶惟站在不远处,没有往前走。
叶惟往身后去看,柏承应该还在车上没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走向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有车来接他。
司机神色平静给他拉开车门,柏承坐了进去。
叶惟忽然想: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所有的事?
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先一步把柏承从现场带走?
她知道蒋铭宇的死跟柏承没有关系。
此时此刻,唯一知道真相的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知道,柏承家里的势力到底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人通风报信,都有人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当时,叶惟对自己的不坦诚感到内疚,可她又何尝不是蒋铭宇的“家人”呢?
同样是受害者留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叶惟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最后一片纸钱烧成灰。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是史蒂维·史密斯的诗,《Thoughts about the Person from Porlock》里的一段。
她用笔摘抄了一遍。
These thoughts are depressing I know.They are depressing, I wish I was more cheerful, it is more pleasant, Also it is a duty, we should smile as well as submitting To the purpose of One Above who is experimenting
这些念头让我沮丧,这我是知道的。
我希望能快乐一点,那样会好受些,也算是一种责任吧!
我们应该微笑着,顺从那位高高在上者的安排,因为他正在做实验。
叶惟把那一页撕下来,丢进火堆里。
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字迹慢慢变黑。
火苗抖了一下,最后行字在火光中亮了,后面跟了一句原著里没有的话:
I am the only gap in this experiment.
我是这个实验的唯一缺口。
——辰正哥收。
火焰吞掉了最后一个字。
叶惟站起来,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还在闪,黄光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背后的灰烬随风散去。
……
第二天早上,叶惟刚到教室,看到柏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起来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桌子上的书本都比往常多了一些。
叶惟经过他身边坐下,没有看他,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课本。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往柏承那边看了一眼:“站着的赶紧坐下,我们看第二十页。”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一张纸条从右边推过来。
叶惟低头去看。
柏承:中午一起吃饭吗?我知道附近一家很好吃的面店
叶惟拿起笔,在下面写:中午会不会太赶时间了?
纸条推回去,很快又推回来。
柏承:我骑了摩托车,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很快的。
旁边还画了一辆小小的摩托车简笔画。
叶惟假装还在听课,没有再写。
纸条又来了:不想去?没有别人,只有我俩。
叶惟写:可我没问你有谁。
过了一分钟,纸条又推到叶惟的手边。
上面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柏承:我就当你同意了?中午十二点,门口保安亭集合,班长,不见不散。
叶惟盯着那个笑脸,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中午下课,叶惟在座位上磨蹭了两分钟,才背着书包出了教室。
她走到保安亭,柏承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手里转着一把摩托车钥匙,看到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保安亭的值班大爷认识叶惟,他朝叶惟笑了笑:“出去吃饭啊?”
“嗯。”叶惟点头,跟着柏承,在他后面五步远的位置,往校门口旁边的小卖部走。
摩托车停在小卖部旁边的共享单车区域,黑色的,坐垫上还盖了一顶头盔。
柏承把头盔拿起来递给她,自己又拿出另一顶戴上。
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朝后座偏了偏头。
叶惟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坐了上去。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着坐垫后面的铁架子,攥得紧紧的。
摩托车驶出校门口那条小吃街,风从正面灌来。
叶惟的马尾被吹得向后飘起来,眼睛开始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她第一次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穿过县城的街道,感受着狂风带来的自由。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县城,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小了,也有些陌生。
可她居然没有害怕。
面馆在学校五公里外,是一家成都面馆,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
柏承点了两碗麻辣牛肉面,红油铺了满满一层,花椒粒浮在汤面上。
叶惟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嘴唇很快就肿了,红了一圈。
柏承看着她辣得直抿嘴的样子,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慢点吃,妹妹。”说着,摸了摸她的头。
“咳……”叶惟听到了他的称呼,头埋得更低了。
吃完面,柏承没有直接回学校。
他骑着摩托车带着她绕上了高架,绕了很大一圈。
中午的时候,高架上的车不多,两侧的护栏外面是成片的居民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叶惟慢慢松开了抓着铁架子的手,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天好高,云很薄,风穿过她的头发,从高中毕业后,也可以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这样的生活她还有机会再体验吗?
没有卷宗,没有压力,没有牵挂,也没有仇恨。
她看向柏承的背影,风太大,吹红了她的双眼。
下午,她赶回教室,上课铃正好响了。
叶惟跟在英语老师后面冲进教室,书包带子还歪着。
英语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诧异,但没说什么。
叶惟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
课快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被敲了两下。
然后柏承推门进来,一步穿过前面两排同学的座位,径直朝自己的位置走。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带着从外面带来凉丝丝的秋天的气息。
英语老师最讨厌不守纪律的学生,手里的粉笔往桌上一拍:“出去站着!”
柏承的脚步停顿。
他还没走到座位旁边,刚经过叶惟的桌子。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眨一下眼,然后转身就往门外走。
那个背影走得可潇洒了,像是刚赢了什么比赛从领奖台上下来。
他经过讲台的时候还朝英语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出了教室。
叶惟盯着课本,余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门框外面。
下课铃一响,叶惟和英语课代表一起抱着收上来的卷子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她怀里摞着的卷子歪了一下,她侧身想扶正,校服外套敞开着,下摆扫过旁边人的手臂。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拽住了她外套的下摆,往下一拉。
叶惟被那股力扯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差点贴到后面人的胸前。
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从身后裹挟而来,然后是柏承的呼吸。
她僵住。
走廊里,同学们挤挤挨挨地从两边经过。
柏承的手还拽着她的衣角,力道很轻,只是让她退了一步。
等后面涌上来的同学一拥而出,走廊稍微空了些,他才悄悄松了手。
手指从她外套的布料上滑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惟往前走了两步,才敢回头。
柏承已经转身进了教室,步子还是那么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扶了一个要摔倒的人。
她把卷子抱紧了些,快步跟上英语老师。
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作业本。
看到叶惟进来,她抬起头,然后招了招手:“你跟我来一下。”
叶惟把卷子放在英语老师桌上,跟着班主任走到办公室外面靠窗的位置。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户开着半扇,有风从外面灌进来。
班主任站在窗边,皱眉看着叶惟,似乎斟酌过后才问:“今天你跟柏承单独出去……有事?”
叶惟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说,“我教材落家里了,正好在门口碰到他了,他也要回家拿东西,顺路带我一段。”
班主任看着她,有点不太相信。
叶惟迎着那道目光,她平时也不太笑,此刻表情平平静静的,看上去没做什么隐瞒老师的事。
“真是这样吗?”老师问。
“嗯,他家就在我家的后一站公交,所以我们顺路,他家人正好开车来接他回去吃饭。”
班主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柏承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你尽量别跟他多来往,下次他要是再带你,要学会拒绝,多的话老师就不说了,老师也是为你好。”
“嗯,知道了。”叶惟说。
“去吧。”班主任说,“下次上课别迟到。”
“老师,我想问,蒋铭宇家人的事后面解决了吗?我跟他……”
“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警方和学校都会处理的,不要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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