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冻骨》白蓝椰

8、贼子 定是那家丁

　　“姐姐，我是白玉。”白玉一边行礼，一边观察着对方。

　　这位姐姐是白玉自入府以来见过的气度最好的丫鬟，不光行为得体，眼神也不像粗使丫鬟或普通丫鬟那样定不住，非常不同。

　　虽然仍是丫鬟，仍要侍奉主人，但她侍奉的绝不是端茶倒水这种杂活，因而心中有成算，眼中有光华。

　　“妹妹，我是二郎君身边的青芝。刚二郎君出门时瞥见昨日午时下人们盛饭菜的木桶，问了起来。我刚瞧见厨房里这种木桶多得很，想是不着急用，但往日午时送来的，未时中便收了，这次是因着中秋吗，隔了这么久还没收，才打发我来问问。”

　　青芝言谈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很是和气。

　　白玉脑中瞬间想过很多情况，边听边捋清思路，开口时便有章法。

　　“让二郎君挂心了，也劳姐姐跑这一趟。”她先客气一番，再解释道，“如姐姐所见，木桶有余量，且不值钱，厨房不会盯得特别紧。木桶的送取却是由家丁负责，往日不曾出错，他们未向我们说明，我们也未立刻察觉，确有疏漏。不过我既知道了，这就向侯妈妈说明情况，立刻取回木桶，询问清楚了再向二爷禀报。”

　　青芝听完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送走青芝，白玉立刻将这事对侯妈妈说了。

　　“定是那家丁偷懒！”侯妈妈骂道，“白玉，你去趟外院的杂役房，让他们派人去收，再问好当值的是谁，让他们管事的好好敲打敲打。”

　　白玉应下。

　　这是她第一次去外院，出发前特意找丹若问了路。

　　迈出内院门那一刻，她有一种点亮新地图的兴奋。

　　内外院是两个并排的长方形院子，内院在西侧，外院在东侧，两院之间一墙之隔。

　　外院主要是会客厅，老爷郎君的外书房。

　　老爷郎君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是可以进出书房伺候的，除了研磨铺纸，这些丫鬟们都识字，会做些抄录诵读的事情，。

　　此外，还有一间茶水房和小厨房，小厨房只供糕点，兼供水果。

　　家丁小厮们常在的地方有两处，一是门房，一是杂役房。

　　白玉听了侯妈妈的指点，直奔杂役房。

　　里面乌压压坐着十来个刚干完活的家丁，正在喝水闲话，乍然见门口出现一个好漂亮的小丫鬟，俱是一静。

　　在府里他们可不敢调笑，一来不知道她是几等，若是得罪了主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一句话甚至能把他们赶出去，二来府里关系盘根错节，谁知她是不是哪个管事的女儿，得罪了管事，他们也要遭罪。

　　因而白玉虽然年纪小、面皮嫩，倒也无人敢轻视。

　　她找到管事的，把装饭木桶未收的事说了，且抬出二郎君和侯妈妈来，让他们不敢糊弄。

　　管事的一听，立刻找来昨天推车的小厮，一顿好骂。

　　白玉却看出端疑，打断道：“昨日与我一起送饭的，不是你吧。”

　　那家丁点头哈腰道：“姑娘眼尖，昨日中午那趟不是我送的。”

　　“那是谁？我要找昨日中午那人。”

　　家丁挠头道：“其实本该是我的。说来也怪，我忽然闹起了肚子，本想央人替代，可我回来一问有人早推了我的车，帮我走了这一趟，后来车也还回来了。我想感谢对方，可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可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白玉问。

　　“不知道，有人瞧见了，对方是个与我差不多高的，脸上有点络腮胡子，看起来很精壮的汉子。我原以为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却不想是要害我！”家丁捶足顿胸说。

　　“人家帮你送了，还指望着帮你收不成？”白玉拧起眉毛问道。

　　管事的一个巴掌朝他后脑拍过去，“敢狡辩，还不快去把木桶从二郎君院里收回来送厨房去！”

　　“三娘子和五娘子的也别忘记。”白玉嘱咐道，转念一想，“你现在就同我一起去。”

　　事情已经出了问题，不能再放手了，得眼看着他办妥了才踏实。

　　家丁这次乖觉了，赶忙推着车跟白玉进了内院。

　　路上他自报家门，名叫孙才，三十有五，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容易，媳妇身体不好，一家上下全指着他，又赔了些不是，生怕丢了差事。

　　白玉听得有些心烦，可确实起了一丝同情，不再怪他。

　　他们将三个院子的木桶尽数收走，送回厨房，孙才免不了挨侯妈妈几句数落。正巧到了午饭时分，他积极表现，帮着盛饭端木桶。因他是第一个到的，便跟着第一个回来的送饭丫鬟给各院送去。

　　这事便揭过去了。

　　可白玉心中还在复盘琢磨，越想越觉得奇怪。

　　做好事不留名的那个家丁仍未找到，听孙才描述，确实是昨日与她一起送饭之人，除了长相粗野，对方的态度也很凶恶，不像是府中的家丁，倒像是恶霸……

　　不会吧！

　　白玉倒吸口凉气，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惊天猜想，可她又没有证据，能对谁说呢，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满是心事回到厨房时，侯妈妈通知她，开封府来人查丫鬟们丢银子的案子了，叫挨个过去问话。

　　……

　　轮到白玉时，天色已近黄昏。

　　后罩房的那个半间变成了官差的临时问询室。内院的柴房、外院的杂役房都是如此。外院的小厮家丁亦有财物丢失。

　　古代办案没那么讲究，不要求两名公差一同问话，白玉进入那半间房时，里面只有一位身穿黑色吏服的官差。

　　据说是开封府左军巡院的推司，职能有点像后世的民警。

　　这官差年轻得过分，竟还只是个少年，虽说古代人参加工作都比较早吧，但毕竟是官吏……

　　白玉满是不信任地挪到长桌对面。

　　对方一指对面的椅子说：“姑娘，请坐，我是左军巡院的宋明。你丢钱了没？跟我说说。”

　　这声音很是耳熟，白玉抬起头仔细一打量，眼前登时一亮，“是你，拉牛车的小哥！”

　　宋明定睛一瞧，也认了出来，压低声音道：“嘘，我那是在盯梢。”随即一乐，“原来是你啊。上次那个小丫头已经给你送到了，你弟弟把她背进去的，那些毛毡也收下了，放心吧。勿要再提了。”

　　她若说了出去，以后贼人发现他们左军巡院有暗哨，让贼人愈发留心路人，那他们以后的活儿更不好干了。

　　白玉连连点头，“我省得。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小屋的门关了。

　　宋明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自在。

　　他让进来的姑娘们开着门，是因为男女不共处一室，免得她们担忧，可眼前这姑娘好像有点不走寻常路，反倒让他变扭起来。

　　白玉可管不得这么多，说：“宋大人，我叫白玉，这次我也丢钱了，已经上报给江妈妈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贼人？”

　　宋明他们最怕被苦主问时限，他们当然恨不得立时能抓到，可这不由他们说了算。

　　“开封府很重视国公府的案件，会尽快抓捕归案的。”宋明安抚着。

　　白玉想了想，来人若是其他官吏，她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会多说，但这次事关她的小金库，宋明帮过她忙，是可以信赖的。

　　“宋大人，我有线索要提供。”白玉认真道。

　　宋明知道她胆大聪明，立刻上了心，“什么线索？”

　　白玉把国公府的送饭流程，还有昨日送饭家丁被人顶替，那人凶恶、不认路、未回收木桶，甚至不知道是谁，这些事也告诉了他。

　　“我怀疑家丁拉肚子不是偶然，可能是被人下了药，那人也不是府里的，而是来踩点的贼人。”白玉坚定道。

　　宋明前前后后一想，确实有道理，“那人什么特征？”

　　白玉复述了家丁孙才的描述。

　　“还有，今早丫鬟们集体起晚了，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我瞧后罩房这六间房的纸窗上都有破洞，说不定是贼人吹了迷香，才让我们睡得这样沉。”白玉控诉道。

　　宋明将府中生人的特征一一记下，听到迷香又点了下头，这与他们查访时的猜测一致，但不方便对白玉说，以免她害怕。

　　遂安抚道：“我们会调查的，贼人既已偷完，应该不会去而复返，你且宽心。我们左军巡院这次入府询问之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你若发现了什么线索，可随时联系我们。”

　　“我们不能随意出府的。”

　　“让管事妈妈帮你转达。”

　　白玉隐晦一笑，说：“管事妈妈并未丢钱，平时亦有做不完的活计，哪能劳烦妈妈跑腿。”

　　宋明虽在开封府任职了一段时间，但对大宅子里弯弯绕绕了解得有限，白玉提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嘱托可施行性不高。

　　思考片刻后，他说：“你还能像上次那般出府吗？”

　　白玉摇了摇头。

　　宋明耐心教道：“管事妈妈使唤不动，门房总可以吧。这些日子无论日夜，国公府的前后东西四个门附近都会有我们的人，你给门房塞点钱，让他传个消息。你会写字吗？”

　　白玉点了点头。

　　“那便写张纸条。”

　　“好。”

　　宋明见这小姑娘学得快，嘴边挑起了一丝笑意，问：“你丢了多少钱？”

　　白玉垂目，“七两。”

　　宋明顿住，加上之前她给家人送的五两，小小年纪竟是个富婆！

　　他刚才已经问过不少的粗使丫鬟，白玉的身价能排到前几。

　　他的月禄才七贯钱，合七千文钱，十三两他要苦哈哈地赚上三个月，而衣食住行另算，实际剩不下太多钱，真要存下十三两，怕不是要一整年。

　　枉他巴巴给人家支招，这姑娘绝对比他会做事。

　　却不知这七两中是包含了给出去的五两。

　　“行，我记下了。你去忙吧。”宋明轻咳两声。

　　白玉告辞。

　　离开后罩房后，她没忘记要向二郎君院子汇报木桶的事。

　　二郎君本人她肯定是见不到的，送晚饭时她请接饭的三等丫鬟叫一下青芝，同青芝说了来龙去脉。

　　至于昨日送饭那人可能是贼人的猜测，她又不是协助破案，无凭无据自然不会说，以免造成恐慌，落个无事生非的评价。

　　倒是青芝仔细，问道：“那天送饭的人可找到了？”

　　“并未。”

　　青芝脸色一沉，“进了后院，竟不知道是谁。”可多的话她也未再说，尚轮不到她一个丫鬟管家，她是二郎君身边的人，言行代表二郎君，有心人听去倒像是二郎君不满大太太。

　　“你这事做得有头有尾，很好，这盘点心你拿去吃吧。”青芝递给她一份油纸包着的吃食。

　　“多谢青芝姐姐。”白玉行礼告辞。

　　回去的路上在心中暗想，大丫鬟果然不简单，未亲身经历，能仅凭她的描述就察觉到这件事里的问题，这是有眼界、有主意的。

　　待她回了厨房，简单收拾一通，便下工了，回到后罩房，不见往日丫鬟们说说笑笑，屋内一片愁云惨谈。

　　及到熄灯时分，丫鬟们劳累一天，实在撑不住，打着呵欠都睡了过去。

　　白玉却心疼了大半夜，才迟迟入睡。

　　据说大老爷震怒，加强了各院的巡逻，后来听说不少官邸都遭了贼人盗窃，大骂开封府不做事，神情却松缓下来不少。

　　管事们赶忙说大老爷体恤下人，为他们抱不平。

　　白玉却在心中冷笑，她想那些管事肯定看得明白，只是拍马屁罢了。

　　相比下人的那点银钱，大老爷在意的显然是有人敢未经许可进入他的领地，以及是否有家贼，自己国公爷的威严被大大冒犯了。

　　所以在听闻其他人家有类似情况时，立刻觉得自己不那么丢人了。

　　白玉可不再寄希望于他人的良心，丢了的银钱要靠自己再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