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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罪 给娘子磕头 ...

  •   “别打了,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雨点知错了!啊——疼!”

      “给娘子磕头了,娘子饶命,饶命!”

      这五六岁的丫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被按在朱红的长凳上,一寸宽的厚主板狠狠招呼向臀腿,衣服上很快现出一片殷红。

      小丫头起初还挣扎求饶,后面渐渐没了声息,只有板子落下砸肉的钝声。

      白玉甫一穿越过来,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她也被绑在长凳上,刚挨了五板子,强撑着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便出气多进气少地晕了过去。

      昏睡之时,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原名孟白榆,父亲是当朝四品,但因谏言获罪,连累刚中进士的长兄,一并流放。母亲遣散家仆,卖了宅子,操劳打点,将他们姐弟三人托付给自己的陪房后撒手人寰,却不想那陪房拿了钱便离开京城,弃他们姐弟不顾。

      为了葬母和生计,原身插草卖身,将自己卖身的钱留给长姐幼弟,化名白玉,独自进了这英国公府,自此一家骨肉各散一方。

      英国公府等级森严,尊卑有伦,奴仆亦分三六九等。

      原身心灰意冷,对外界一切具不抱希望,入府一年多里逆来顺受,一直在浣衣房洗衣服,手上满是冻疮。这次的板子直接断了她的求生欲念,给了加班猝死的白玉续命的机会。

      要说这板子挨得也冤。

      叫雨点的小丫头上个月才被买进府里,她自小长在乡野,家里穷,卖身为奴。

      雨点虽比原身小了许多,却有自己的主见,原身被欺负时,她竟不怕得罪其他丫鬟,冲出来为她说话,原身很感谢她。

      教雨点的妈妈为了给她立规矩,常常不教先罚,揪着她的错处不许她吃饭。

      小小孩童实在饿得难受,悄悄摸到厨房。

      她拿了一块糕点,咬下一口,正巧厨房外来了人,她脑子一热,将那块糕又放了回去。

      凭孩子气的聪明,她以为像在乡里偷吃土地爷贡品那般,将咬过的一半转到里侧,外表看不出来就万事大吉。

      待这盘点心端上娘子的餐桌,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娘子贴身的二等丫头、负责餐食的三等丫头、厨房管事的侯妈妈、管理粗使丫鬟的江妈妈所有沾边的人员,从上到下,都挨了骂、丢了脸、罚了月例,而仅是被怀疑知情不举的原主更是挨了五板子。

      身量未有板凳长的孩童只因偷吃了一口糕,要受二十杖,逐出府去。

      这便是奴婢。

      这便是英国公府。

      白玉决不能在此虚度一生。

      她要脱奴籍,重归自由身。

      再次醒来,她已被人抬回丫鬟们住的后罩房里,趴在床上养伤。

      后罩房一排有六大间,住的全是粗使丫鬟,足有一百多人。一到四等的丫鬟、管家婆子自有住处,不在此间。

      后罩房人多拥挤,和前院的屋墙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毫无采光可言。白玉所在这间稍好一些,与屋墙错开了几米,能见到一丝天光。

      此时天色擦黑,屋里没点蜡烛,衬得窗外那橘粉色的天煞是好看。

      有挑着灯笼的人从窗外走过,身影匆匆。

      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

      穿着素绿色长褂的丫头拎着简易的小食盒走进来,见她支起身子,道声“你醒了”,点起蜡烛,从凉了的茶壶里倒杯水,坐在床边上,把她扶起来。

      这是与她一同进府的翠微,今年十五,只比她大一岁。

      两人是经由同一个人牙子卖进府里的,不比家生子有根基,在这府里自觉抱团,互相照顾。

      “你别动,才上过药。唉,好端端的遭此一劫。”翠微叹气道。

      再多的话,她不敢说了,若被谁听了去,免不了一个诋毁主子的罪过。

      白玉支起身子,单薄的衣衫粗粗剌剌,手上未痊愈的冻疮又疼又痒,身后的伤隐隐作痛,处处都不舒服。

      她就着翠微的手小口嘬着凉茶。

      像她们这等最末端的丫鬟,即使在隆冬雪天,也难喝上一口热水。

      喝完这口水,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起来,接过翠微端来的饭碗,碗是温热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菜,下面是米饭。

      这已经算是病号饭了,她们平日里多是粗粮充饥,吃一碗饭要用一杯水来送。

      穿不暖,吃不饱,不停地干活,有等级的丫鬟、管事妈妈、主子们谁都能骂上她们几句。

      白玉吃饭时,翠微坐在桌边,缝补自己的衣裳,再做些秀活,拖人拿到府外卖了,赚些小钱。

      “雨点怎么样了?”白玉眼前闪过那张稚嫩的小脸,问道。

      “拉到柴房去了,江妈妈给她上了药,明日人牙子上门带走。”翠微手下不停,说道。

      “她才这么小……”白玉叹气。

      尤其是同后世对比,雨点不过是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她受了带教妈妈的苛待,只是饿得受不了了,又不是故意犯错,何至于此。

      “只怪她运气不好。她们这一批的新人刚进府,总要找个人立威,让她们知道怕。妈妈们下手有分寸,不至于要她命的。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对了,江妈妈知你要养伤,给你放了半天假,明日你可以下午再去浣洗房。”翠微说。

      白玉应了声“好”。

      等她吃完,翠微帮她再上一遍药,看着她身后肿胀破裂的伤口,不忍道:“要不我替你干两天。”

      翠微也是粗使丫鬟,可境遇比白玉好上很多。

      入府时两人模样都很出挑,但原身木讷寡言,一双眼睛似枯萎的老树,被管事妈妈打发到不见人的浣衣房。

      而翠微灵动活泼,被花房的婆子要了去,平日里打理花草,虽然要搬动腾挪,但不用跟前听差,少有被责罚的时候,跟着师傅还能学一些花草知识。

      算是新入府丫鬟里比较好的职位了。

      粗使丫鬟不能去各院伺候,不能在主子跟前露脸,但根据干的活计不同,也有好坏贵贱之分,仆从之间自行将其分为三种。

      一种是苦差,全是靠体力干活,比如浣洗房的、熨烫处的、净房的、厨房里的烧火工,冬冷夏热,各有各的不好熬。

      一种是闲差,大多有些技术,有忙有闲,比如花房的、绣房的,都需要知道一点相关的常识,才能把活计干起来,但这些常识又不需比得上专业的绣娘、花匠、账房,因而入府之后再学也来得及。

      一种是肥差,油水多,颇有几分体面,比如厨房的、鲜果房的、库房的,常能捡到些主家不要的边角料自己享用。

      白玉干的是苦差,翠微干的是闲差。

      而在粗使丫鬟之上,还是有四等、三等、二等、一等四个等级,大部分人到了二十多岁出府成婚前,最多也就是个三等丫鬟,在主子跟前混个脸熟,存下一些体己钱罢了。

      若得了主子垂青,升至二等丫鬟,则自有体面,能嫁给管事、掌柜,主子甚至会给添嫁妆,成亲后能回来做个管事妈妈。

      “我知你也闲不下来,可别因我受罚。我自己能应付得来。”白玉忙拒绝道。

      翠微知她虽不爱言语,却向来有主意,这次白挨了顿板子后,人也活泛了一些,点头道:“你有数就好。”

      待天黑透,除了掌灯房的丫鬟仍在值勤,其余众丫鬟陆续回了后罩房。

      房间里一下子多了二十几个人,叽叽喳喳地热闹了起来。

      这里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四五岁,各说各的话,让人听都听不过来。

      雨点这遭是大事,不少人都围着白玉打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到底是怎么的事,和雨点同批进来的小丫头则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悄悄抹眼泪。

      年岁大些的更有心眼,坐得远远的,甚至躲出去,连听都不听,生怕牵涉进去。

      白玉咬准了一个“不清楚”,谁问都不松口。

      大家虽败兴而去,却也知道她自进府以来就是锯口葫芦,问不出来在情理之中。

      简单洗漱后,大家纷纷上了床,沿墙三面的大通铺,各睡六七个人。

      雨点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她原先的位置被她们匀开,没有扎眼得空出来,让小丫头们心里好受一点。

      平日里干活辛苦,丫鬟们沾上枕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人一多,屋里的冷气消了些,渐渐暖和起来。

      夜里静悄悄的,外面没有灯光,月亮高悬,亮得惊人。

      这确已不是白玉熟悉的世界,但日子还要过。

      她忍着疼,沉沉睡去。

      转天天刚蒙蒙亮,丫鬟们各自起身上岗,好一通乱。等她们都走后,白玉睡了个翻身觉,错过了早饭。

      粗使丫鬟一天只有早晚两顿饭,中午她醒来时只能喝凉水充饥。

      她虽然心中有斗志,却忍不住心中哀嚎,这倒霉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再这样下去她会胆结石的吧。

      早晨翠微又帮她上了一次药,伤口虽然还是肿,但已经结痂,不那么疼了。

      她慢吞吞地起身,指头不熟练地扣好盘扣,摸索着走向浣洗房。

      浣洗房在府中的西南角,离后罩房不算远。

      她捡着偏僻避人的小路走,不碰上管事妈妈们能少行几次礼,少抻动身后的伤。

      绕过两道垂花门和一道游廊,便到了浣洗房的院子。

      院子里分内外两间,一共六个洗衣娘,其中三个在里间,守着水井,洗全府主子们的衣服。另外三个在外间,洗全府一等到四等丫鬟的衣服。

      白玉是后者。

      和她一同在外间共事的两个丫鬟,分别叫红果和红药,已经十六七岁,明年便要出府嫁人了,既是老资历,又是快“退休”了,行事少了顾忌,常把自己的活计都推给原主,自己跑个没影。

      外间待洗的衣服堆在角落的竹筐里,洗了一半的木盆随意摆在过道上,水渍溅了一地,皂角胡乱扔在盆边,而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们通常应付完江妈妈早起的巡查,象征性地干上半个时辰便放风去了,听到江妈妈往西南处来的消息再赶回来,或假托出恭,糊弄过去。

      原主遭到家中变故,自己卖身为奴,前路无望,对境遇破罐子破摔,任由自己麻木下去,像木头水车一样只知道不停歇地干活,纵得她们胆子越来越大。

      白玉拉来自己的小板凳,从内院里打来一桶水,尝试着开始揉搓起来。

      在洗衣机普及的后世,除了贴身衣物,她几乎没有手洗过衣服。

      入了秋的井水不似夏日里那般清凉解暑,变得寒气阵阵,没揉两下,两手就变得冰凉,寒气从指尖吸走了全身的温度。

      最可怕的是再过一个月,冬天就来了。

      到那时,寒风透骨,万物萧瑟。

      她这个洗衣娘的手要终日在冷水里泡着,冬天的水像冰碴,冻得刺骨,别说还要浆洗衣物。时间长了,寒气入体是要生病的。

      原主才洗了一年多的衣服,受了五板子便香消玉殒,还不如六岁的小丫头,里面不乏有长期挨饿受冻的原因。

      得先想个办法离开这冰窟。

      弓着身子洗得时间长了,身后的伤口隐隐要崩开,后背也开始疼,她不敢再用力,扶着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舒缓一下身体。

      这具身体才十四岁啊。

      一年磨锉,衰败至此。

      万幸浣衣房的活计每日的完成度都有余量,迟个一两日,不是大问题。

      她眼下优先要解决的是那两个推卸工作的“同事”,让她们好好做自己那份工作,然后自己寻找机会离开浣衣房。

      这二人起初只在浣衣房的院子里聊天说笑,不敢走脱,后来习惯了原身包揽所有活计,纵了自己的懒骨头,镇日不做工,常常借口去恭房,躲出去大半天。这一年来竟然没出差错,着实运气不错。

      她们现在去哪了呢?

      白玉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叫红药的喜欢唱戏,总去竹林深处,隔着墙听府里养的小戏班排练。叫红果的总往假山石丛那边钻,却不知道做什么。

      久坐之后,正巧起来逛逛。

      她正要离开浣衣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

      《朱门冻骨》/白蓝椰/晋江文学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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