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针锋藏梦 自打那 ...
-
自打那日从正院请安回来,姜柚便彻底窝在棠梨院,打定主意摆烂静养。
离谢家长子的接风宴还有两日,该来的躲不掉,与其悬着心瞎琢磨,不如趁这几日养足精神。
侯府上下都忙着备宴采买,没人顾得上她这个寄居表姑娘,棠梨院清净得过分,整日里只剩她与晚禾两个,对着满院海棠春光大眼瞪小眼。
这日午后日头暖得人发懒,晚禾搬了小杌子坐在窗下做针线。
绣绷上绷着一方素白绫帕,半枝白梅刚绣了个花苞,针脚细密齐整,日光落上去,连绒线的毛边都看得清楚。
姜柚在软榻上躺得浑身发僵,凑过去瞧热闹,目光落在那枚白梅花苞上忽然晃了晃神——前几日正院廊下擦肩时,那人玄色衣摆坠着的铜扣,仿佛也是这样的纹样。
瞧着瞧着手痒,她捻起银针就要试
“姑娘仔细扎手!”
晚禾吓了一跳,刚要拦,姜柚指尖一歪,一针下去把莹白的梅花花苞戳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团子,活像颗没长开的蚕豆。
姜柚看着自己的“杰作”,干咳一声收回手,面不改色地找补:“……手法生疏了,你这绣绷绷得太紧,不好下针。”
晚禾憋着笑不敢拆穿,只小声道:“姑娘千金之躯,哪用做这些粗活。奴婢绣了十几年,针脚糙得很,让姑娘见笑了。”
姜柚挑眉。
她方才瞧着晚禾运针稳得很,绝非“糙手艺”。
指尖点了点绣绷边缘被磨得发毛的木框,又瞥了眼她指腹上的薄茧——那不是洒扫杂役磨出来的,是常年握针、日日穿引线磨出来的印记。
她当初写《淮上月》,晚禾的人设栏里只草草填了八个字:贴身丫鬟,忠心可靠。纯纯的剧情工具人。
“你绣活这么好,总在院里做这些零碎帕子,不委屈?”
她随口问,身子往后靠回软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晚禾手上的针慢了下来,线尾在指腹的薄茧上绕了两圈。
她轻声说起浆洗房当管事的母亲桂嬷嬷,说起前年染肺病去了的父亲,说起十三岁在马厩当差、总受老仆欺负的弟弟。话说到父亲耗光积蓄还是没熬过去时,她指尖的针猛地顿住,针尖扎进绫帕戳出个细孔,又很快被她捻着线轻轻掩住。
“奴婢攒了三年月钱,就想寻个门路给弟弟换份体面点的差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面上的白梅花瓣,眼底渐渐泛起光亮,连落针的力道都轻了几分,像踩着碎步的雀儿,“等日后弟弟安稳了,奴婢便攒够本钱,出去开一间小小的针线铺子。奴婢绣活不算差,还会做好些新式样的帕子、荷包,定能撑起一间铺面的。”
她说起铺子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来,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谨小慎微、低头走路的小丫鬟,分明是个揣着热乎念想的十七岁姑娘。
话说完才觉失言,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捻着绒线绕了又绕:“是奴婢僭越了,姑娘别往心里去。”
姜柚心口轻轻滞了半拍。
她给姜知予写透了爱恨起落,给谢淮铺好了三年蛰伏的成长线,却从未分给这个边角角色半分笔墨——没写过她三年攒钱的寒夜,没写过她藏在针脚里的铺子梦。
更重要的是,这整条支线,和她写的主线剧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谢淮的权谋线,侯府的宅斗线,所有风波都绕着女主转,晚禾开不开针线铺、弟弟换不换差事,根本影响不了主线分毫。
按她原本的打算,穿书进来就该摆烂苟着,非主线的事一概不沾,免得乱了剧情,断了回家的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道理她懂。
可看着晚禾眼底亮了又迅速黯淡下去、怕失言赶紧低头捻针的样子,姜柚心里那点“事不关己”的城墙,悄没声地塌了个角。
反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NPC支线,帮一把应该也崩不了剧情吧?
她自我说服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显,翻身掀开妆匣最底层,摸出原主母亲留下的那包碎银——是她带进侯府仅有的体己,本来打算留着日后跑路应急用的。
银子搁在绣绷边,发出轻脆的声响。
“算我入股。”
姜柚别过脸不看她,指尖无意识抠着软榻上的绣纹,语气装得漫不经心,“等你开了铺子,赚了给我分红,亏了算我的。就当……我闲得慌,投着玩。”
晚禾手里的银针“嗒”地掉在绣绷上,整个人都懵了,眼眶唰地红了,嘴唇颤了颤,半天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
姜柚更别扭了,抓过旁侧的书册挡在脸前,故作严肃地板着脸,“你日后是要当掌柜管伙计的人,总哭哭啼啼的,怎么镇得住场子?不许哭。”
慌里慌张的,连书拿反了都没察觉。
“奴婢、奴婢没哭!”
晚禾赶紧抹了把眼睛,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用油纸层层包好,揣进贴身的布荷包里,按了又按,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格外郑重,“姑娘放心,奴婢定然好好攒钱、好好练绣活,绝不让姑娘亏了本。”
姜柚“嗯”了一声,书册挡着脸没动,耳根却悄悄泛了热。
晚禾低头收拾绣绷时余光瞥见,抿着嘴憋笑,手脚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当晚晚禾端来桂圆汤,姜柚舀了一勺,甜得微微眯了眯眼——比往日多放了半勺桂花蜜,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口都软乎乎的。
晚禾站在一旁,见她喝得喜欢,偷偷弯了弯嘴角,收拾碗筷时脚步都轻得像踩在云里。
夜深人静时,姜柚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颗朱砂痣。
温温的一点热,和白日里银子落在绣绷上的轻响莫名重合在一起。
本来是打定主意来摆烂的。不搅局,不改剧情,安安分分顺着原著走,等着找回家的法子。
可这才几日,先是忍不住跟老太太打机锋,又暗戳戳打听谢淮的动向,如今连丫鬟的个人支线都伸手插了一脚。
说是不影响主线,可蝴蝶翅膀扇一下,谁知道会在哪天掀起风浪?
姜柚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软被里。
罢了,反正早都偏离了。左右晚禾的事和谢淮、和朝堂权谋搭不上边,就当……给自家笔下的小角色,发份隐藏福利。
只是两日后的接风宴,才是真正的剧情大关。
她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摆烂就行,别多管闲事,装病躲过去最好”,一边又忍不住犯起作者的职业病——谢淮这回出场,会不会还按着她写的性子来?侯府这场接风宴,会不会又出什么她没写过的变数?
窗外春风卷着海棠花香漫进来,帐顶缠枝莲纹在月影里晕成模糊的一片。
姜柚翻了个身,心里那点摆烂的懈怠,和按捺不住的好奇搅在一处,像被她绣歪的那根绒线,缠得人心口发乱。
故事的轮子已经转起来了。
她这个执笔人,到底是掌舵的,还是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