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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魂不见了! 灯笼在前, ...

  •   灯笼在前,人影在后。
      仆妇提着灯,引方大师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厢房前停下。
      东厢客房,王家待客的头等去处,清幽雅致,与外院隔绝。
      仆妇推门,逐一点亮烛火,又麻利地查过茶水铺盖,这才退到门边,躬身道:“大师看看可还妥当?若缺什么,只管吩咐老奴。”
      方大师扫了一眼,微微点头,“有劳。”
      仆妇却没走。脚挪了挪,又挪了挪。
      方大师转过身。
      “大,大师……”仆妇脸上满是纠结之色,“府里,府里当真有妖吗?”
      未等他开口,仆妇连连摆手,“大师莫恼!老奴不是不信大师!”
      方大师脸上郁色稍缓,“你想说什么?”
      “老奴是想说……老奴是觉得……大师说得对,府里……府里确实不太平啊!”
      “不太平?”他眉头微动。
      仆妇压低嗓子,四下环顾,“大师有所不知——前几日,府里死了一个人。”
      “人固有一死。”
      方大师神色不变。
      “不是寻常的死。”仆妇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那人是府里的花匠,平日康健得很。可一个月前,突然听不见了。后来又看不见了。再后来……几日前,就暴毙了。他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前又浮现花匠死去的面容。
      ”嘴角还是笑着的……”
      方大师的眼微微眯起。
      “哪一日的事?”
      仆妇掰着指头一算,脸色刷地白了:“就是……三公子出事的前一天夜里。当时大伙儿只觉得晦气,没往别处想。可方才大师说府里有妖。老奴这心里头忽然就对上了!它先害了一条人命,又夺了公子的魂……大师,这妖……”
      她越说越怕,声音抖得不成调,蓦地跪下,双手合十不住地拜,“大师您一定要收了它!老奴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当差,这要是……”
      话到这里忽然一顿。
      她像想起什么,慌忙往怀里掏,摸出一只小荷包,双手捧着,颤巍巍举过头顶。
      “大师,求您给老奴画道符吧。哪怕只保一日平安也成。老奴实在是怕……”
      方大师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方才在正厅里义正词严说过”只收五两银子",此刻若接了,岂不坐实了贪财?
      “贫道行事,自有规矩。”他板着脸,抬手做推拒状,“你且起来。”
      仆妇却不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师慈悲!大师慈悲!老奴知道这点钱入不了大师的眼,可老奴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大师就当可怜可怜老奴吧……”
      方大师面露难色。
      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不情愿的决定。
      “罢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夹在两指之间,“贫道这里恰有一道符,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对付寻常妖邪,倒也够用了。”
      仆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接。
      方大师却将手往回一收。
      “慢着。”他正色道:“这符是贫道亲手所绘,须得配上清心咒方能生效。念咒不收费,但符纸……”
      他顿了顿,一脸为难地看了看仆妇掌心里的荷包。
      仆妇立刻会意,双手将荷包高高举起,“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这符纸怎能白拿?这是老奴的一点心意,大师若不收,老奴心中不安!”
      方大师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半晌,这才缓缓伸出手,将那道符纸递了过去。
      “此符贴身收好,七日之内,百邪不侵。”他正色叮嘱,“切莫沾水,切莫示人,否则灵力尽失,莫怪贫道言之不预。”
      仆妇千恩万谢,将符纸捧在掌心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这才站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大师您好生歇息,老奴就在外院候着,有什么吩咐您只管唤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多谢大师!大师的恩德,老奴一辈子都记着!”
      方大师端着脸,微微颔首。
      脚步声远了。
      又等了片刻,确认院中再无人声,他才不紧不慢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门板,屏息凝神,仔仔细细听了半晌。
      夜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直起身,将门闩插好,又走到窗边检查窗栓,确认门窗关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咧嘴笑了。
      这一笑,眉眼间那股硬端出来的老成霎时散了。
      那张端肃淡然的高人脸,像面具一般从他脸上剥落下来。
      展露出原本青葱少年模样。
      他从荷包中摸出那几块碎银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还成。”
      他自言自语,将碎银子一块一块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掺假,这才心满意足地塞进了怀里专门缝制的暗袋中。
      他将怀中暗袋的绳结重新系好,拍了拍衣襟,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这间东厢客房。
      到底是曲水县的富户。
      “居然连桌椅都是黄梨木的!”
      他就着烛光仔细的观察,啧啧称奇。
      随即收敛了笑意,冲着暗处轻声唤:“小龟,小龟,你在吗?”
      无人应。
      他又对着屋内各处角落低声喊了几遍。
      墙角慢慢浮出一团黑影。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方大师走过去蹲下,“小龟,刚才在他屋里,怎么没见你?”
      那团黑影缓缓凝聚,像一道蜷缩起来的人影。
      方大师看出不对。
      “小龟,你怎么了?”
      黑影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如蚊蚋,“小秋,我觉得这里有点怪。我们走吧……”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那个人的魂……不在这里了。”
      方大师一怔。
      “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急促,“不是说影子被偷了,魂就回不了身体,但魂魄不会离体三丈吗?”
      “是。可我方才在附近仔仔细细找过了。”黑影的声音更低了,“都没有。”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黑影缩得更小了些,“小秋,我害怕。咱们走吧。”
      “那我们要是走了,他的魂不能归体……会怎样?”
      屋内突然沉寂。
      “不知道。”黑影终于开口,“但我已经把影子还给他了。”
      方大师撑着地坐下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角,半天没动。
      方才说魂魄不能离体超过三日,那是编来骗王夫人的。
      可没了魂,人又能撑几天?
      后果是什么,他岂会不知。
      黑影从墙角里微微探出些许轮廓,像是在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黑影才慢慢挪近了些,边缘模糊的影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小秋,这不怪你。”黑影的声音微弱,“他的魂不是被你弄丢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大师猛地站起来,侧过脸,只看得到紧绷的下颌。
      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漠,“我们只是偷了他的影子,现在也把影子还给他了,是他自己倒霉。”
      “走。”
      他一把抓起包袱。
      忽然又停住。
      他慢慢走回桌前。
      伸手入怀,将暗袋中的银子一块一块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没办成事,不收人钱。”
      门闩轻轻拨开。
      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将门缝开到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便闪身挤了出去。
      今夜的月亮亮的近乎妖异。
      方大师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还好他认路的本领强,不出一刻钟,就找到了他进来的那扇门。
      出了这扇门,便是通往外街的偏门。
      门上没有落锁,虚虚掩着。
      他加快脚步,伸手去推。
      手还没碰到门板,他的动作僵住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
      四个人。
      同样款式的淡蓝长袍,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束同色宽带,每人身侧佩一柄三尺长剑。
      为首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清俊,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冷意。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门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方大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么晚了,这是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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