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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荆棘鸟 冰山一角 ...
“好!既是如此,你就做我府上小厮,从今往后,与懿儿一同抗敌,守护我关岳峰!”
“不,不!”
此言一出,老生骤然眯起眼睛,他胡须颤动,拍案暴起:“怎么——你不愿?”
“不......不!将军,小婿心悦言懿,自愿与她风花雪月、长厢厮守!只是......只是......”
“所谓何事?!”
“萧鬲不敢欺瞒将军,所谓有仇未报,有志未成。”
“何仇?”
“望平元年,萧鬲家道中落,新帝登位民不聊生,旧部陷落奸佞横行!我爹枉死于宗室内斗,我娘惨死于铁蹄蹂躏,还有家妹!豆蔻年华,窈窕淑女,她还那么小!便被权贵、便被......送往鹧鸪馆,日夜折磨!”
他跪在台上,涂满白粉的脸上涕泪俱下,怨恨如堤坝崩塌,不甘摧毁千蚁之穴,吊梢眉皱出尖锐的折钩,肩膀抽耸着,显得有些滑稽。
小生道:“野狗抢夺我们的血肉,秃鹫啃食我们的寒骨!萧鬲不求飞黄腾达,亦不求富贵人家,唯愿靠一手一足,就算这条路荆棘密布,萧某也势必要让那群臭鱼烂虾血债血偿!为我爹,我娘,还有我十四岁的妹妹,报仇雪恨!”
他面容扭曲,浑身愤怒地战栗,嘶吼声震耳欲聋。萧鬲阖上墨黑的三角眼,眼白布满血丝,他隐忍着控诉,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哽咽了:“柳姑娘天姿国色,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从权贵手中逃脱,被他们放出的藏獒追赶取乐,我拼命躲藏,掉在井匽里才捡回一条命!等把妹妹的尸身从窑子里救出来时,我已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他摇头叹息,柳言懿以袖掩面,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胭脂泪,从衣裳缝隙透出来心疼又难过的目光,割裂着柳将军的心脏。
“我一路北上,路途坎坷不平,根本瞧不见希望!济水凶猛,我在逃亡途中失足落水,贱命垂危。是言懿发现了我,她把我拉上岸,又背着我去了医馆。萧鬲记得清清楚楚:那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柳姑娘背着高烧的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将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夺回来。我昏迷之时她又返回河滩,将满身尸斑的家妹带回蜀州学堂,寻了一块墓地,好生安葬。她不嫌弃我,肯听我梦中之言,是萧某的贵人,是萧某愿意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菩萨。自那时候起,萧某便发誓要报答柳姑娘,守护柳姑娘,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决计不让言懿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姑娘聘婷,我心难安,萧某与言懿同窗五年,她善良果敢,有情有义。我因旧事困扰,噩梦不断,柳姑娘与我彻夜长谈。听闻我的遭遇,她未曾落井下石,而是恳请学堂先生收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学徒,还邀我一同匡扶社稷、收复山河!所以......我动了私情,是我萧某贪得无厌,是我得陇望蜀。”
笛声吐纳如兰,琵琶泉流石上,两股至纯至善的音色水乳交融、珠联璧合,此起彼伏地流向台上五彩斑斓的柳言懿,遂而盖过了浑浊呜咽的勋音。
老生沉默着,背手踱来踱去,最后丁字步站定,豹眼周围的鱼尾纹佝偻出褶子。
藏在身后的鸳鸯也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萧鬲紧张得东张西望,在强烈的威压下把自己缩得像个鹌鹑。游侠的装扮黯然失色,从他身上潮水般囫囵退去,仅剩下空有架子的文弱书生,方才急风骤雨般嚷嚷着要光复旧都的剥心解肺仿佛过犹不及。
“哈哈哈哈哈哈,好!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不愧是我南辽大好河山走出的好儿郎!”柳守峰突然仰天大笑,唢呐眼疾手快地加入,裂帛溅雪,金声玉振,包裹胸膛的铠甲在昏黄的烛光下光芒万丈,他肌肉攒动着,望向萧鬲:“南辽猪狗不如的腌臜泼才,当真是一身贱骨头!一肚子男盗女娼,瞎了他们的狗眼!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废物!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狗屁不通!畜生不如!”
他骂得狠了,几乎是气得发抖,而萧鬲明显松了一口气,腰板儿骄傲似的挺起来了。
“我给你监察御史之位,这里战事颇多,你带懿儿去往京都。待报仇雪恨,了却血债,你们便辞去官职,去往乌湘镇,我在那里有一套老宅,攒下了不少钱粮......足够保你们后患无忧啦!”
唐风莱仿佛听见一阵激昂壮烈的战鼓,戏台上赤红的帷幔轰然落下,她眼前浮现出浩瀚落日,久久盘旋于山峰之巅,将一直以来布满尘埃的天际染成壮丽的血红,那轮遍体鳞伤的太阳高高悬起,坚决又犹豫着不肯离去。
剑弩出鞘,人马沸扬。
击鼓前进,鸣金收兵。
“爹——”
錞于干脆决绝,玉佩戛然破碎,场景变幻,人心莫测,柳言懿猛地向前伸出手,泪流满面,吼声凄厉。
黑眸里是满身铠甲的父亲,柳姑娘看着他像自己年幼时一般张开双臂,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她捧入怀中紧紧拥抱;看着他如自己及笄时递出快马加鞭赶往京都买来的珍贵礼物,却没有同从前那样亲手送到她的掌心;看着他如传闻中、印象里那般跨上战马,冲锋陷阵,却没有同传闻中、印象里那样平安无事地回到军营。从此,不论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还是烽烟四起的酷烈沙场,柳言懿都得自己去面对了。
柳守峰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不是死在那个时候。其实要是言懿姑娘还活着的话,她肯定无数次和旁人说,希望她百战百胜、无所不能的父亲死在那里,最好连尸骨都变成沙场的养分。那才是一位将领,一位英雄梦寐以求的巍峨墓地,而不是被诬陷成卖国求荣的贼人,死在朱甍碧瓦、富丽堂皇的太极殿中央。
“忘恩负义!!!萧鬲,就算你我之间无夫妻之情,我、我父亲,都于你有知遇之恩,要不是我们,你何以走到今天?!”
“要不是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权贵,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萧鬲五官都要错位了,他飞扑过去掐住柳言懿的脖子,凶相毕露,唾沫横飞:“知道么,我忍辱负重的这几年,每当看见你出现在老子面前,都恨不得上前立刻掐死你!你凭什么就能安然无恙、高枕无忧,我们凭什么就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要不是你们昏庸无能,外寇怎能攻进中原,打进京都?我们家都是被你们害死的!”
“我呸......你......混蛋,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柳言懿一口唾沫吐到萧鬲脸上,她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在漫长岁月的熏染下变成枯槁衰容,惨白的皮肤,颧骨处用淡墨扫出凹陷的阴影。但看向萧鬲的眼神犹如当年般坚定,不过温柔的情谊在得知真相的刹那全部熬尽,替代成淬毒的寒霜。
“呵呵,白眼狼? ”萧鬲状如厉鬼,阴森森地咧开嘴,“我时常想啊......不,言懿,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妹妹曾经被关在鹧鸪馆任人凌辱,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舌头都被那些花活多的人捆绑住啦,连能解脱的自尽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饿狼们趴在香喷喷的食物上闻嗅、索取、咀嚼。言懿啊,我没跟你说过吧,从前有一本书闻名京都,卖得可好了,赚得盆满钵满,名为《藏春冢》.....别用惊讶的眼神瞧我,你这种自视清高的小姐当然没读过。”
“里面记载的可不是你父亲钻研的神兵军械,也不是你喜欢的山河形胜,更不是什么学堂先生挂在嘴边的文韬武略!记载的是你这种世家女厌恶至极的低劣东西!杂种狗的样貌、家境、姓名,以及她们的德行操守,哦,还聘请了厉害的宫廷画师,把老爷和她们夜夜笙歌的样子画了下来呢。”
“哦不不不......”萧鬲说完,手便扶在额头上,还没给柳言懿喘息的功夫,紧接回忆似的纠错,“不,不,言懿,我说错啦。你见过那本册子,薛涛笺写,绢裱硬封,自带脂粉香,上面事无巨细,连她腿上有几块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恨羞辱我妹妹的人,更恨这本该死的册子。我第一个愿望其实不是手刃仇敌,不是替我父母报仇,更不是请缨报国济世安民,我想把散布在朝堂民间的所有《藏春冢》收拢起来全部烧掉!烧得它片甲不留,烧到每一个翻阅过的人都发自内心的畏惧!但是我不能啊,言懿,你最懂我了,我舍不得,即使这是一个污名,但这也是完完整整、名正言顺编校刻印的书,是我妹妹在世上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所以我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啦,我就留个念想,谁也不告诉。可我没想到啊,居然被你翻出来了。还记得么?两年前,你收拾嫁妆,要和我搬去乌湘,我本来念在你多年帮衬,不算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已经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我本想饶你一命,放你一条生路啊!殷罗劝说我尽快解决你,以免夜长梦多,是我将她拦下的啊!结果呐,你无意间翻出这本书,萧某永远忘不了你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你说这些是淫词艳曲,是灾梨祸枣,是覆瓿之作!你让我怎么不恨你?嗯?让我怎么不恨呢?”
萧鬲此时穷凶极恶,青灰色的水白脸透露着一股狰狞煞气的血红,像把埋藏进冰窖里多年的死人在烈火前穿上竹签滚滚烤过,忍受皮肉翻烂之痛,硬抗骨髓穿透之苦,压抑到极致的癫狂从他伪装的无辜中飞速滋生,张牙舞爪地扼向萧鬲的救命恩人。
“从那时起,我就彻底恶心透了你,我一开始真是瞎了眼,以为你和那类吃人肉的高门嫡女、天潢贵胄不同。但是后来,你嫁我为妻,居然还是那副将军女的架势,一直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你我成亲的第四年,我终于在老皇帝面前获取了微薄的信任,有了彻查翁家掌管粮草的权力。呵,意料之中,用发霉的陈粮取代军用粮草,真是愚不可及,漏洞百出。”
“根本就不需要查那么细,你以为想让他们死的只有我?翁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导致仓廪空虚府库如洗!就应该不分老少满门抄斩!你却偏要矜恤他们,要我同情怜悯,不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失去本心,不滥及无辜。你真的很蠢啊,蠢得既可怜又可笑。”
萧鬲理智回笼,他看着曾经英姿勃发的柳言懿,她站在翁家的宅院前,蹙眉据理力争,和他诉说着柴房伙夫、马厩小厮、帮工的哑女、买来的丫鬟,还有洗衣房的老婆子,诉说着她们生活艰辛困苦,为了赚钱两在翁宅旁哀求到一块安家落户之地,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更不可能参与政事,最重要的,她们与萧鬲的宏图大业无关紧要。
所以,就别让他们死了吧。他们已经够难了。
可是柳言懿如今困于他掌心,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女不见了,那面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的高墙轰然倒塌了,柳言懿还想为他人求情?她自身都难保。萧鬲凝视着手里那段苍白脆弱的脖子,柳姑娘已然形销骨立,颜色憔悴。
萧鬲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柳言懿也可以这么弱,也可以妥协,原来权贵也可以被上不了台面的贱种拿捏。她连反抗的力气都那么小。原来她不可怕啊,萧鬲阴测测地端详着她的脸,那张和柳守峰有五六分相像的脸。
萧鬲想到了滂沱大雨夜,决定命运的一夜。
他奉命把驻守边关的柳将军捉拿归案,一队人火把如昼,靴声橐橐,当着将军的面儿,缴印,封门,围府,抄检搜查,封存账册。萧鬲可忘不了柳守峰见到他的样子,那毕竟是他往后余生最痛快的回忆。柳将军那时刚从疆场上收拢好战友的尸体,烽烟初歇,铁血犹温。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好岳丈瞧见他时,只流出一瞬不可置信的神情,登时又换上一副意料之中的泰然自若,怒骂他是混账,是狗娘养的。也是,德高望重的将军什么世面没见过,不论何时,都不能落了面子。即便是被一个财富、身份、名声、地位完全不匹配的寒门宵小扳倒,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不够爽。真的不够爽。
既然这样,在柳将军那里吃得瘪,就从柳姑娘身上填补回来罢!
“其实那时我就有了个主意。柳守峰给了我监察御史的位置,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只递出个虚衔,不起眼,和我这个人一样。你替乳娘,家奴,甚至是孩子说理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掌握实权呢,我走到哪一步,才能不看贵族的脸色呢。怎么才能一石二鸟呢。”
柳言懿如雷贯耳,她脑中嗡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股没头没尾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滔天的怒意和悲哀同时浮现在戏子的面容上。柳言懿不再挣扎了,她大吼一声,双手蓦地前伸,手背青筋暴露,睚眦欲裂,双目赤红,喉管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犹如厉鬼索命:“是你!!!是你将翁府账簿上转卖陈粮所得的银两改为拨到将军麾下充当军饷!是你在我们废弃的仓库里埋下发霉的粮食!是你策反了边关小吏让他作伪证!!!是你害了我爹!!!!也是我瞎了眼,居然留你个祸害在身边!”
一声响亮的巴掌将柳言懿掀翻在地,动静震得大理石桌面的墨水砰然倾倒,暗红汁水弄脏了柳姑娘素白泛黄的衣裳,竟像她身体破碎,血液由内向外渗延出来。柳言懿咳嗽着,干呕着,她眼眶红得吓人,眸子里五内俱焚的不干和怨怼能把尚有良知的人煎熬,能将存有一丝善意的活活钉死在原地。
“你真的!!!该死啊——”
柳姑娘张着嘴巴,剧烈地喘气,血丝从她嘴角慢慢流淌,脖颈和红肿的脸颊是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得了,人本能的恐惧和求生的意识在锐痛的悔恨面前化为齑粉,她如坠深渊,她引狼入室,她识人不清,她被柱折梁催的悲惨蒙蔽双眼。柳言懿手肘撑地,洪雷崩角的恚恨压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锥心的痛苦翻涌在骨骼中。
“你和贵族有血海深仇,我父亲可怜你,我心疼你,所以我们帮你报!你说你有志向和追求,渴望将颓废的南辽扶起来,我以为遇见了同道中人,我们帮你扶!”她一步步向前挪动,萧鬲嗤笑一声,也向她走来,一个眼里盛满了迸发而出的愤怒,一个只剩达到目的的不屑。
“萧鬲啊萧鬲,你根本就是错了!你错得愚蠢!错得可悲!错得身后将不再站着任何人!错得注定会输!”柳言懿死死攥拳,在萧鬲把她从地上残忍地拽起的那一瞬间挥出去,“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不近声色不贪金斗!翁家,高氏,廖门......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奢靡荒淫的蛇鼠一窝!你去报仇天经地义,我们不拦着!但是我父亲到底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恨!”
“伤及无辜,公私勾结,二十余年啊!二十多年了!你到底哪来的脸满口仁义道德?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党同伐异罢了!萧鬲,你走远了!你根本就不是在为你妹妹报仇!你贪权贪名贪利,到头来把私衷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她只是你追名逐利往上爬的垫脚石!我替你妹妹为有你这样的兄长感到可耻!”
又是一记重伤,萧鬲拦下柳言懿的拳头,对准她腹部狠狠踢了一脚。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种被邪祟附身般狰狞的样貌恐怖极了,戾气横生,面目全非,彻彻底底变成了与人相对的事物。而唐风莱知道,那只不过是三言两语被戳中了心思,戳中了痛处。
柳言懿滑出去几米远,扮演柳姑娘的演员差一点就掉到台下,堪堪稳住身形。她的唇全然无色,瞳孔失焦,面容灰白如蜡,她的气息即将耗尽,她的命数即将走到尽头。
但恶魔还是不解气,他面皮抽动,时青时白,视线跟蛇信子一样,骇人地锁定了猎物。
他把柳言懿提起来,死死拽着她的鬓发,花白的鬓发,和从前轻轻攥在手心的青丝格外不同。将军女即使在边疆也被养得极好,乌发柔顺光滑,不像一夜之间白了的霜鬓,干枯粗粝,摸起来极为扎手。
和柳言懿这个人一样,也和她的父亲一样,永远学不会服软求饶。
但他蓦然想起来,他小妹的头发摸起来一直很扎手,这两件无情的事实摆在眼前,叠加在一起,可真是令人扫兴。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妹妹,嗯?”萧鬲此时如同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怪物,清俊的面具彻底粉碎,他眼底的最后一丝体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进去找我妹妹时,她其实还没死,还剩最后一口气。见过她之后,我就把她拴在背上,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我不敢看呀,言懿,那样子太吓人了,她的身体烂了,脸快没了,手臂也断了,抱不住我,我就拿白绫把她拴在我背上。”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终于把她背出了那个窟窿,带她逃出了魔爪。”
“你知道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说,‘哥,我好想让那些践踏过我的富人的妻女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啊。’”
“没了,她说完这句就再也没出声。我也不敢看她。你不会明白的,你埋葬她时,她身上的血都被济水冲刷干净啦。你没见过她那副血淋淋的样子,所以你不会理解我做的一切,不会懂,你也不会怕。”
“你啊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乱世,每一个不敢站出来、不敢说话的人都是在助纣为虐,你说他们没有钱?可我们全家没了命。你说他们因为恐惧不敢反抗?可我们全家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啊!所以谁比谁无辜,谁比谁高贵呢?”
“你觉得乳娘家奴这些良莠不齐的人是含冤受屈的,是被迫的,是可怜的,但我偏偏觉得他们都有罪,都在制造杀戮。”
“言懿啊,告诉你个更好笑的,我针对岳丈的计划持续了二十多年,你还不知道帮我告发你父亲的小吏是谁吧?是你大义凛然救下的翁家妾室之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一个六岁幼童无依无靠,把他送到你父亲身边,当个小兵培养。亲手把羊肉送到了狼的嘴边,饿急了的狼怎么可能忍住不下嘴呢。尤其他本来可以享受财富的,因为咱们的公正,他可是失去了无边无际的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不恨呢?”
柳言懿嘴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只觉天塌地陷,五雷轰顶,剜心之痛突然模糊了,脑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晰。萧鬲捏着她脸的手松开,柳言懿兀自摇晃几下,便跌落在地,可正是太过于冷静,太过于清晰,她连内在的痛、外界的声响都屏蔽了。
肝胆俱裂也不过如此。
连帷幔后愈来愈近的尖锐高笑都忽视了。
「胆大包天问雄奸,权倾朝野换山河。」
「玉碎香消情已断,水流花谢恨难平。」
“萧家大夫人,苗殷罗登场——”
“水流花谢恨难平”改自唐代崔涂《春夕》的“水流花谢两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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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荆棘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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