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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铜钟 满地泥人 ...

  •   “你在跟谁说话?”唐梨自踏上拾级时便满脸嫌弃地捂着口鼻,唐风莱忽然和空气有来有回,他默默听了一会儿,半晌才询问。

      钟楼在东,炮火侵袭后的松杉木散发出浓烈的烧焦味,渗进地缝的鲜血又锈蚀了刀剑等金属,尽管石壁破碎、残窗败牖,积攒依旧的腐朽气息依旧萦绕鼻翼,挥之不去。

      “不是你啊?”唐风莱沉静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她低下头,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唐梨背后,淡然一笑,“那就是无名无姓的孤家寡人吧。”

      “......冤有头债有主,随便它挂着呗,咱们又没杀人。”唐梨这样说,但他还是绷直肩膀,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青灰筒瓦垒筑的方形楼阁肃然矗立在庭院一侧,四角飞檐安放的仙人龙狮在阴差阳错的光影中瑟瑟发抖。朱红抱柱,斗拱交错,剑芒刀光猝然截断梁枋云纹,残龙断角流浆,像从天而降的斧头把巍峨高山辟出一道令攀登者打退堂鼓的幽谷。

      台阶很滑,湿漉漉的木梯爬满青苔,唐梨面无表情地拉着唐风莱的衣角,两人小幅度地抬动步子。唐风莱腿有点酸痛,她仰起头,视线擦过粗壮的梁木、破损的花格棂窗、干瘪的鸟粪......很快注意到凹凸不平的壁画。上面有一官人抚琴端坐,背后景色与她们所踏之处全然不同,模样和蔼的小人一身素色绸缎,神态怡然,拨弦挑拂,与高山融为一体的流水延绵到楼顶,悄无声息地落进唐风莱的发顶,有的沉重地砸在地上。

      落日余晖从楼层栏杆的罅隙里以万钧气势横扫进来,立即惊吓到犄角旮旯里满嘴流油的硕大灰鼠,顷刻之间乱作一团,慌忙穿过唐梨的鞋面,吱吱逃跑了。

      “你不去看看尸体?”唐梨说,“趁天色未晚,还看得清楚。”

      见唐风莱眉梢微动,他迅速撇过头,又换上漏洞百出的高傲语气:“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不要多生是非,别忘记找凶手。”

      “我记性很差么?”唐风莱扬起一边眉毛,好奇地反问他。

      唐梨翻了个白眼,撒开手,蹬蹬蹬上楼,一把推开槅扇门,嘟囔一句:“谁知道你成天再想什么,榆木脑袋!看起来就不太灵光!”

      唐风莱感到自己的体能直线下滑,走几步就腰酸背痛,她倚在木桩上休息,佯装苦恼地叹了一声,微微喘着气。抬眼便是唐梨别扭的背影,她静了一会儿,忽而扬起了个短促、无奈又充满热浪的笑。

      唐梨耳跟一红,鼓起腮帮子,像身后的姑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反手把门甩上,把灰尘里飘扬的木头渣子,连同唐风莱杀人诛心的罪行,一并关在了门外。

      “没大没小。”唐风莱擦了把湿湿粘粘的汗,一手叉腰,摇头笑骂了一句。

      翘角剩余的两只铜风铃歪歪扭扭地晃动起来,饱受折磨的耳边终于听见了些清脆声响。唐风莱把捡到的棍子抵在门扇内侧,走近唐梨,伸了个懒腰,把手遮挡在额头上,和他一起观望远处残破的小镇。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清。

      贫穷、战乱、逃亡、茹毛饮血的痛苦与迷茫似乎都被漫天金黄夷为平地,城街小巷躺在绵长的静谧里,天边的鸿雁舒展双翼,身躯轻盈飘渺,发出嘹亮悠远的清唳。几层楼的高度磨平参差不齐的大地,冰封的湖泊晶莹剔透,槐树的弯度都好似造物主精心捏造,如同绘尽浓墨淡彩的墨书笔,勾勒出远处云蒸霞蔚的层峦叠嶂,乍一看是如此舒适宜人、美妙绝伦。可寒风太煞景象了,卷起的每一颗草籽被闷在发苦的外壳里,又努力挣扎,在风中凌乱地调整方向,仿佛再坚持片刻就能重回襁褓般的土壤里似的,闻起来像跌进了梅花坛子,或是用于针灸的艾草,或是底下冻僵的尸油,竟有些料峭春寒的意味。

      “看,青铜钟上有字!”系统率先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看,地面上也有字。”唐风莱歪着脑袋,懒洋洋地拖长调子。

      顶楼的木板很宽厚,暗红漆墨规规矩矩地写着无数小字,横竖撇捺紧紧凑在一块,与栗色的地板合二为一。两人看得脖子都僵了,也翻译不出来大概意思。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打扫得相当干净,唐风莱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和甬道里的狼藉完全搭不上关系。

      唐梨却相反,他感觉很惊悚,浑身刺挠,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不自在地左右摇晃,在唐风莱瞧不见的地方偷偷做了个鬼脸。

      “先去看看青铜钟吧。”

      唐风莱直起腰,放弃窄小的字,走近悬挂着的青铜大钟,伸出手抚摸表面的印记。血迹斑斑的钟楼唯有镌刻的符号清晰,横杠和锯齿的颜色已经浅淡,一看便是常年擦拭的结果。

      “这是梵文?”唐风莱挠挠头,虚心请教唐梨,“你看得懂么?”

      “略知一二。”唐梨滚滚喉咙,把昏厥和眩晕一并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绕到唐风莱身边,踮起脚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庆熙十三年,自春徂秋,旱蝗相继,民不聊生。儒宁县主......嗯......后面不太认识了。”

      “儒宁县主泓易,起自寒门,奉命赈恤。乃度坡垄之宜,劝垦水田;筑堤防之固,以工易粟。”唐风莱不咸不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唐梨瞪圆了眼睛。

      “又令蝗入赋,民赖以安。尝夜举篝火诱蝗,风烈焚榛,势及山林。公独坐烈焰中,鼓琴自若,诚感穹昊,于雨降火熄。由是岁稔人和,耕歌遍野,后功成身退,澹泊明志。今勒铭于钟,后之闻钟者,思公之勤,念民之艰,则斯铭不磨矣。”

      唐风莱畅通无阻,一口气念完,抚摸这座将近两米的青铜钟,由衷感叹道:“这里记载的是儒宁县主泓易的丰功伟绩,受命于微末,挽狂揽于既倒。如今的互联网已经发展到能把你想知道的任何一个问题所有的细节都精准地罗列出来,而从前的人只能夜以继日的实践,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还能有条不絮地摸索出来,人类的智慧果真是历史最宝贵的财富。”

      唐梨眼底的诧异转瞬而过,脸上的欣赏逐渐流露出来,有些自豪地说:“那是当然,历史充盈了网络,才有了现在的今天。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看得懂梵文。”

      “拍戏的时候学习过一段时间,可惜不熟练,若换成比较长的卷宗古文只能听天由命喽。”

      她抱起胳膊,手抵上下颌,围着青铜钟转了一圈,又把眉毛蹙起来:“寺庙里梵文虽然常见,但这口钟的用途一看就是记功铭德,在地方常用于教化百姓,理应用楷书来写。可是对于平常人家而言,梵文等同于天书,他们看不懂,这就没什么意义了。”

      “也许这是写给神仙看的,民间另有版本。”唐梨仔细瞧了瞧,指着一行字,恍然大悟般:“你看,山着火了,他坐下弹个琴就能把水召来,这是心诚则灵金石为开么?像哄小孩一样,不管是那时的天灾,还是这时的人祸,谁祈祷不是真心的?谁的诚心也不比他差。”

      “要是祈求苍天有用,神婆子都买上大别墅了。”

      唐梨很快指出铸铭的漏洞,和唐风莱一样抱起双臂,态度立刻转了十八个弯,对铭文嗤之以鼻。

      “嗯,有道理。神物将于人间,鼓琴鸟舞鱼跃,感天应人,相对而言,有时候很多不可信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不过也不能完全否认,毕竟我都重生穿越了,如此荒谬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感天动地自然也不仅仅存在于神话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了,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唐梨垂下眼,睫毛扑扇着,“观望星空之前要脚踏实地,至少你在这里受伤了,真的会流血会痛。”

      “别管这个弘易了,你快找线......”

      还没说完,唐梨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喉咙,想说的话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吐出惊恐的嗬嗬嘶鸣。

      “唐、唐风莱!”唐梨咽了咽唾沫,伸出手,不断拉扯唐风莱的衣服,声音急促:“你身后!”

      “嗯?”唐风莱闻言回头,先被脚下的虚影拦住目光。她鞋边有个小泥塑,模样像善财童子,头顶扎着两个小丫发髻,穿了个红肚兜,瘦弱的两臂弯弯,离她的脚踝近在咫尺。第一眼看还挺可爱,拳头大小的娃娃,待唐风莱弯腰把她拾起时,它竟突然仰起头,嘴巴撇到一边,豆粒的圆眼睛呜呜哭泣,流下一道晕染的黑水,一直延伸到披着的飘带上。

      “......这什么。”唐风莱吓了一跳,撒开手,拽着唐梨猛地后退几步,惊魂未散地看着开阔的顶楼。

      密密麻麻的小泥人拥挤不堪,墙角甚至摞到半米高,有愤怒狰狞、手持法器的罗汉像,有双手合十、身穿陌生衣裳的真人像;还有姿态温婉、手心捧着一颗宝珠的龙女观音......浪潮前面的更多是善财童子,矮小圆润,肩上有样式不一的小褂。

      它们的面容完全模糊,但神韵耐人寻味,明明塑形标准的能直接供奉上神坛,但它们皆透露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哭哭啼啼,惶恐不安,好似身后有毒蛇猛兽要缠扑上来,将它们啃咬个粉碎。

      “小心!别踩碎了!”

      唐梨下意识躲开张牙舞爪的泥人,没注意脚下,眼看就要把一个跪坐在地可怜兮兮的小雕塑踩成碎片,唐风莱抓住唐梨领口,将他迅速往身边一扯,自己却被惯力撞得猛然向后推,腰撞到掉漆的栏杆上,险些翻落下去。

      “你没事吧!”唐梨飞扑过去,焦急地拉住唐风莱,掌心的汗透过粗布麻衣,贴在唐风莱手臂的一小片皮肤上。

      “没事,别紧张。”唐风莱回头扫了眼楼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不堪的萧瑟,戏台上硬邦邦的尸体好似接触到什么信号,一个个仰起脑袋,齐刷刷地看向唐风莱。

      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唐梨却没接话,他连呼吸都暗暗压下去,一只手慢慢抬高,几乎要按在唐风莱脸颊上。

      “你干嘛?”

      “别动。”唐梨紧紧盯着半空,气若游丝,“别回头,你看那些泥人,它们不是自己动的,是宝顶垂下来的蚕丝线再控制它们!”

      唐风莱颈侧传来一阵寒意,她感受到忽远忽近的刺痛,一杆长枪对准她喉咙,泥人垂挂半空,目不转睛,只要唐风莱忽然回头,准能一下割开皮肉。

      唐风莱做了个深呼吸,她缓缓移动,远离佩戴头盔的泥人。它上方寒光闪过,唐梨抬起腿,刚迈出一步,盔甲泥人又旋转一圈,头顶一小簇红缨随风飘动,锋利的铁片下压,现在戳准的是唐梨的眉心。

      森然银丝肉眼极难察觉,是一颗水珠顺着丝线漏到唐梨的发顶,他才看破这玄机。

      “屋漏偏逢连夜雨。”唐风莱苦笑,她将视线投放到泥人身上,不知道何时来的,乌泱泱一群,脸又小又模糊,很难辨认容颜。

      她又去看先前的小童子,发饰上能看出是女性,方才的混乱让她整个躺在地上,正对尖顶,四脚朝天。

      “等等,唐风莱,你看那个小孩,像不像尧文清!”

      菩萨似的龙女直直抬着手臂,把一个更小的孩子托在头顶,拼命挤到最前方,自己身上的石绿长裙都蹭脏了好大一块。

      她歪着脑袋,双臂不断掉下颜料,渴求又焦躁地望着唐风莱,尽管那双了无生机的灰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看上去暮气沉沉,宛若一潭飘落树叶的死水。

      “她的穿着和其他泥像不一样,和囚犯们穿的衣服,手腕上还有半截绳子,还有五官!能看清!”

      唐风莱走过去,避开魂不附体的泥像们,半蹲下,两指轻轻夹起尧文清,把她握在手里。

      她眉目宛然,样貌清秀,神情安然,毫无惶遽,身体蜷缩在一起,圆圆的脑袋枕在手背上,安详地睡着。

      轰隆一声,举着她的龙女骤然碎了,眨眼间彩衣斑驳、丹青剥落,身体四分五裂,甜枣大的头咕噜噜滚到钟的阴影下,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接着不动弹了。

      “所以它们一开始都挤在宝顶上。”唐梨欲哭无泪,“从始至终都盯着咱们。”

      “哪有,现在是咱们盯着它们。”唐风莱将神似尧文清的泥塑装进兜里,又回去把哭泣的善财童子一并捡起来,四处静悄悄的,远处山林子里乌鸦在尖叫。她看了眼包着厚铜皮的红松,自言自语道:“晨钟暮鼓,现在不能敲钟,理应击鼓。”

      她说着不能敲,还是走到圆木旁,伸出手攥住两条铁链,前后拉动,终于,端头碰撞钟面,发出嗡嗡的爆裂声,犹如云层里滚出闷雷,震得唐风莱胸腔都跟着发麻。

      “我们还是下去吧!”唐梨用力堵上耳朵耳朵,朝唐风莱吼,两人避开虎视眈眈的握枪泥人,在开天辟地的震荡声中转身离开了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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