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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命之徒 是你命中注 ...

  •   “天承末年,腊月初,大厦将倾,满目疮痍,北域霜寒冻僵了战士们一腔热血,金戈铁马踏断了边民们铮铮傲骨,中原南辽内忧外患,已然伤痕累累......嗯?这谁写的,情怀与文艺兼备,回头我——”

      话尾未落,他感到后脑勺被人猛地按住,紧接不由分说往下一压,系统精心捏造出来的英俊脸膜便被狠狠砸进泥里。

      “小声点。”头顶掠过一束光,身旁有道女音传来,平稳又悦耳,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

      “......你别太过分。”系统把半截鱼骨从额头上撕下来,捏着鼻子丢到一边,正要继续念,却发现手里珍贵的信函被一并压在地上,龙飞凤舞的瘦金体瞬间模糊,薄薄的纸张被石锋穿出一个洞。

      “啊——唐风莱!我们完蛋了!你知不知道这很重要!”脑袋勉强够到她腰际的系统怒目转过头,下颌几乎要移位。南辽俘虏被五花大绑,统一驱赶到这片废弃鱼肆,富商巨贾在太平盛世都要找神婆算卦,更别提边疆沦陷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丢下陈年鱼腥,一路磕绊,把浓重的铁锈味带进了整个南辽。系统嘴角抽搐,恨铁不成钢的话脱口而出,却在看清唐风莱的一刻堪堪噤了声。

      他好不容易拉扯回来的宿主,本来有着花容月貌,眼下却和个流□□花子一样,细长的柳叶眉,墨黑的秀发,以及那袭破布麻衣,皆覆盖着一层黏腻腻的污泥。他们躲藏的地方,有块从巷子里飞出来的断臂,朽肉连筋,脓血淋漓,被她跟擦胭脂粉似的,连着碎肉拽下来,涂满了整条手臂。

      “你简直......”系统咬牙切齿,“你三尺之外有把剁骨刀,锋利得狠,怎么不直接砍自己。”

      唐风莱头还疼着,心不在焉地答他:“这里又没有抗生素和消毒酒精,连块干燥的纱布都找不到,一旦受伤,几天便溃烂。古代也有细菌吧,命硬落得个终身残疾,倘若熬不过去,你就得去乱葬岗捞我了。”

      马蹄震裂苍穹,裹挟十里外的凄厉哀嚎,风尘仆仆地袭来。刀枪争鸣,烈焰腾空,狰狞的怪兽扭动着丑陋的躯体,张开血盆大口,很快把屋檐与廊下的灯笼吞咽进去,囫囵咀嚼,腐蚀人骨和光亮。人群又骚乱起来,不知是谁打倒了官兵,一排人影顿时慌不择路地逃窜,唐风莱眯着凤眸望向远处,直到卑微的求饶变成狠毒的咒骂,下流的调笑化作血溅三尺,她才从渺茫的恍惚中猛然惊醒,趁空梳理思绪。

      她好像死了,又重生了,凑齐了大女主爽剧里每一桩喜事,从科技腾飞的二十一世纪穿越到历史上籍籍无名的某个朝代,眼下情景像极了安史之乱,但这里百姓的穿戴又对不上。

      要是一切寻常,唐风莱本应站在玉兰花领奖台上,年度最佳女主角,意气风发,前途无量,高奢代言拿到手软,后面还一大摞剧本眼巴巴等她档期,多么......适合风光大葬啊。

      “你个贱人,去死吧!!!”

      她被黑粉一刀捅进心脏,外加狠狠推了一把,耳边除了风声,还有观音菩萨慈祥的阿弥陀佛。保镖眼疾手滑,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唐风莱直接被撞下鸿兴大桥,下面是透不过气的湍急河水......事到如今,她在心里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想着,幸好不是柏油路,她至少还能留个全尸,不会死得太难看。

      “您发发慈悲吧,官爷、官爷,你杀了我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看看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了......”光影错乱,黑夜中唯有刀芒清晰,那不断磕头的妇人佝偻脊背,手用力而颤抖地握在军靴上,语无伦次地请求着。

      她身后有个被渔网挡了一半的箩筐,里面躲着个满月稚童,孩子尚在咿哑学语,却被紧紧裹在襁褓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是无用之功,魁梧的官兵奸笑着走过去,当啷一下,箩筐眨眼被劈成两半,包括里面手无寸铁的孩童。

      “求求——不要......不要!!!”妇人绝望的悲啸如夜枭啼月,句句泣血,听得人毛骨悚然,“我的孩子,我的杨儿......”

      妇人茫然一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顾错位的五脏六腑,踉跄爬过去,手抖成筛糠,去看她身首异处的孩子。

      目眦欲裂里,是空荡荡的脖颈,森白的骨头,和满手血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她没勇气去看不远处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胸腔里翻滚着滔天恨意,几乎要把她煎熬,把她贯穿,要让她生不如死——

      她拔下簪子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纤弱的身子却倏然摇晃,喷出一口血,慢慢往下流淌,妇人不甘心地走两步,却还是被伤痛禁锢在原地,在敌人的面前倒下了,胸前多了一道猩红的血痕。

      “妈的,你怎么把这臭婆伤了,他娘的,唯一一个看顺眼的!”

      “你都混上队正了吧,还缺这一两个贱婢!”砍人的官兵一脚把妇人踹翻,贪婪的欲望在她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流连忘返,“这女的是个小姐,上次见她还挺着肚子,一张水性杨花的脸,冲老子笑,操,那时候就该把她办了。”

      “死变态。”领队的嘴上骂人,却嘻嘻直笑,馋得眼冒金星,又顾及自己武官身份,跳上台阶,冲无头苍蝇一般的官兵们叫喊:“男的发配屯田,让这群吃白饭的玩意儿修驿道去!女的嘛,挑几个能动的留下,好生照顾,又不是不给活路,其他的,都绑到教坊司!”官兵摸了把腰牌,挺直胸膛,像模像样地学了句,“以赎其国罪——”

      “别看了。”系统和唐风莱一同匍匐在地,他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同情心早在严谨的逻辑链条中消磨殆尽。可唐风莱不一样,她是完完整整的人类,即便外表冷硬坚强,对自己的死坦然接受,但人对弱小生命的怜悯与生俱来,有些甚至会头脑发热,和那位妇人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他实在见过太多了。

      “他叫什么名字。”唐风莱问。

      “啊?”

      “那个官兵。”

      系统蹙紧眉,绞尽脑汁地组出一句话:“崇德廿有一年,夏,五月既望,日中南至,李囝应募行伍,登籍牒中。”

      “你问这个做什么?”系统化作的孩童瞪圆眼睛,好奇地望向唐风莱。

      “我要记住他,我会想办法杀了他。”唐风莱答。

      她掉进冰凉的水里,意识逐渐下坠,但幸得上天垂怜,唐风莱没死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绿野,中央的秋千椅上坐了个孩子,正无聊地揪着鞋带。见到她时欣喜了一瞬,又清清嗓子,换上一张棺材脸,与唐风莱彬彬有礼地握手,然后干着嗓子地祝贺她。

      系统恭喜唐风莱,有人不想让她死去,有人在哭。所以她又得到了一次机会,任务是非常俗套的现代穿书女拯救落魄王爷,取得他的信任,同命共辰,一体荣枯,最后同担九州,共主山河。

      “你想要什么身世?”系统翘起二郎腿,手指捻着一本书。

      “周末双休,五险一金。”唐风莱扶额。

      “好说。《千树万树春风来》,这本吧,体制内,稳定。”

      承蒙演员身份,她古偶剧参演了不少角色,说句经验丰富也是名副其实。唐风莱十几岁时看过许多狗血小说,她的身份应当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傻白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腹黑小王爷得是个冷漠寡淡身患顽疾爹不疼娘不爱的被害妄想症,豪门恩怨深似海,自古帝王多薄情,靠装疯卖傻活下来的小狼崽,必然眼神阴鸷,内心狠辣,但还渴望一点关爱——而唐风莱的任务,就是用太阳般温暖炽热的爱融化他冰冷阴郁的心,陪他登上皇位,携手度余生。

      再不济也是个聪慧伶俐的偏房庶女吧,替嚣张跋扈的嫡女嫁给从小定下婚约的残废变态王爷,然后两口子坦诚相待,一拍即合!最后叱咤风云、强强联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缘分天定,平民也行。

      怎样都比眼下强些。

      唐风莱低下头,捆住双手的麻绳已经解开了,是系统边骂边啃的,牙都崩掉了两颗,即使抹了泥,手腕的青痕还是隐隐作痛。

      她是战败国的囚犯,是罪民,是俘虏。双亲不详,吉凶未卜,连这具身体姓甚名谁都是个正大光明的未知数,唯一知晓的便是所在地和年月日。这本书的作者估计没查过多少古籍资料,编造出大概背景敷衍了事。此时此刻,南辽太极殿可谓是冰火两重天,老皇帝屠城焚邑,暴虐无道,犯下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他所剩无几的兄弟,和遍布后宫的儿子,都想君临天下,坐一坐九五之尊的宝座。

      只可惜,不论是王爷,还是皇子,斗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结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北域滕格王举兵南下、长驱直入,凶狠的狼狗把还能喘气的啃噬干净,腾格王摆摆手谦让两下,一屁股坐稳了南辽皇位,重定国号“朔”,史称大朔。

      系统讲得激情四射,唾沫横飞,他还是个孩子,没其他人那么云淡风轻,在唐风莱面前装大尾巴狼,参透中年人聊股票的精髓,从脑袋里搜刮记忆,给唐风莱科普这些国际局势。

      “你有名字么?”唐风莱捏捏鼻梁,打断他,“没有的话编一个也成。”

      “我当然有,凡人!”系统白她一眼,“我叫唐离,和你一个姓。”

      “哪个梨,梨花的梨?”唐风莱随口问。

      “......随你,我每本书的名字都随机。”唐梨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更改一个吉利的。

      他瞧着唐风莱神情不愉,眼睛里漫上拘谨,腾出一只手,打算摸摸她的头发,“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啊!”

      “这里躲着个女的!还有个小崽子!”

      轻蔑的叫骂从两人头顶上落下,一个醉醺醺的官兵光着膀子,赤着脚,踩上唐梨的脊梁,发狠地碾了碾,对唐风莱不怀好意地威胁:“抬头,让爷瞧瞧你长什么样!”

      “你敢碰她!”唐梨的脊柱又麻又痛,他胳膊拧过来,想要抓握那人的腿。

      “别动。”唐风莱朱唇轻启,安慰唐梨,她披头散发,撑着地,极慢地转过头。

      “娘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醉酒的官兵眯缝着眼,艰难地向前抻长脖子,从血肉模糊的阴影中辨认出一张脸。

      是个容貌尽毁、煞气逼人的女人,唐风莱的脑袋歪在一侧,双目涣散无神,头发疙瘩似的缠在一起,湿漉漉的,像水鬼,怀里还抱着条断臂,冲官兵傻呵呵直笑:“娘......你瞧三姨,上吊了,穿着我给她送的绣花鞋,和她衣裳一般红,三姨夫死了,小侄子也死了,你也死了……嘻嘻,被三姨剁啦。”

      “娘!”她突然大叫一声,视线聚焦在官兵身上,猛地扑过去,把断臂塞进那人怀里,指甲死死擒着他裸露的皮肤,仿佛要抓破:“三姨娘把你和小侄子藏起来啦,塞进肚子里啦,这才让官爷找不到......”

      唐风莱藏身之处斜插了家羊肉铺子,干瘪的羊腔还穿在铁钩上,阴风吹过,肋骨悠悠晃动,剩下一只耳朵的羊头直勾勾地看向这里,半张脸皮耷拉在嘴边,露出白森森的齿。

      张奎打了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来,这些俘虏早就被祸害了好几轮。禁军有许多折磨人的手段,把受伤的俘虏和健全的关在一起,好几天不给他们饭吃,于是饿慌了的俘虏就盯上了跑不动的......那些人带病。

      有被抹了辣椒的鞭子抽出来的,也有被镣铐磨出来的,战地资源匮乏,他们的命不值钱,没人给他们请大夫。

      红肿,化脓,恶疮。最后变成传染病,疯子,和索命的厉鬼。

      张奎酒醒了一半,打了个寒战,低头想把女人推开,却在视线聚焦的一刻,和垢发后乌黑的眼眸对上,然后那张恐怖的脸露出了个乐呵呵的笑。

      “疯......疯子!疯子!”张奎没来由害怕,他咽咽唾沫,挣扎着后退两步,扬起巴掌,把那个软绵绵的女人掀翻在地,下意识摸自己腰带,发现砍刀丢在营地,也不敢看唐风莱是否还活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脏话,匆匆跑回篷帐。

      “唐风莱!”唐梨慌忙爬起来,跪在女人身旁,把她脸上干硬的泥巴小心翼翼地擦下来,又摇晃她,急促叫喊道:“唐风莱,你没事吧?快起来,我们趁现在逃出去!”

      “没事。”唐风莱仰面躺在地上,脊背切切传来剧痛,她喘着粗气,反手握紧唐梨的手,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泪光,唐风莱微微一笑:“别担心,你又不会死。”

      “我......”唐梨把脏话咽下去,抹了把眼泪,“我就不能担心你了?你是我宿主,来到这本书还不足一个时辰就死了,我今年的业务会不达标!”

      “那你想想办法,我们该怎么办。”唐风莱坐起来,膝盖撑地,和唐梨一起爬到了木板后面。

      “我在想办法!”唐梨哑着嗓子,“你要攻略的小王爷!湛勤王荣驰!就在三条街之外,旁边有个胭脂铺子!”

      “那些人呢,怎么办?”唐风莱朝火光处扬扬下巴。

      “天无绝人之路。”唐梨把唐风莱拽起来,“先管好自己!”

      荣驰坐在茵席上,惊讶地看着车厢里挤进来的两个人,唐风莱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他的腿上。

      腿是瘸的?唐风莱心想,要是风湿一类,艾草和老姜尚能缓解。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禁军的敲锣打鼓蜂拥而至,嘹亮的嗓门开阔:“奉天承运——新帝登基,恩泽四海。前俘一众,罪本当诛,今特贷其死,尽数流配千里外的白亭古疆,与披甲人为奴,永不赦还。钦此——”

      “你谁啊?”荣驰忍不住开口了,唐风莱的手劲很大,他的腿微微发酸。

      唐风莱扬起头,朝正襟危坐的男人伸出手,笑靥如花:“亡命之徒,是你命中注定的天选之女。”

      “跟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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