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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罂粟花 怨深似海 ...

  •   “就算没有那个贱种,他还有我,有玉章,还有茂林。”

      玉章......玉章是谁。茂林又是谁。

      玉章......这个名字不算陌生,至少比殷罗要熟悉......

      柳言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摇摇晃晃,随即脚一歪,身骨一斜,头砰得撞在桌角,倒在了血泊中。她胸口微微抽动,浑身发冷,瞳仁似蒙了一团化不开浊墨,看不清真真假假。

      她想到了儿时寒冬,尚且年幼的柳言懿去猎一只雪兔,却被困于曲折蜿蜒的盘陀道。九曲回肠,崎岖不平,兔子诡计多端,为了活命什么地形都敢闯,甚至在摸清个子不高的柳言懿和其他更加强悍凶猛的猎手之间的差距时,还变着法儿捉弄她,忽快忽慢,一冲一顿,白得发亮的兔尾近在咫尺,但怎么也抓不住狡猾的雪兔。

      柳言懿迷路了。兔子也跑了。

      她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不大,阴森的窟窿洞穴吓得柳言懿哇哇大哭,寒风不断搜刮着热量,很快她便因失温陷入了昏沉。

      就以为生命要终结的一刻,她感受到了火,听见了远方战马奔腾,看见了柳将军焦急又担心的脸。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她跌进了温暖的怀抱。

      旁边是她自己的小马驹,红枣色,宛如山野层林尽染的枫叶,它围在神志昏聩的柳言懿身边,尾巴甩来甩去,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可惜现在没有了。

      过往与眼前交叠,自绝与求生更替。

      玉章,多好听的名字,属于一位姑娘,穿得不算好,肯定不是富人家的女儿。但生得极漂亮,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笑如月牙,沉鱼落雁,美艳不可方物。

      但在生灵涂炭的兵荒马乱里,这样的绝代风华是要吃些苦头的,特别是一个没有地位,没有财富,没有名气的家里。

      柳言懿问她,家在何处。

      玉章说,她没有家,娘抛下她走了,爹生下她就死了。

      玉章妙龄芳年,比她女儿兰雪整整大上五岁。

      但瞧上去,却跟小了两三岁似的。

      柳言懿心疼得都说不出话。抬头看,面前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孩子,均是孑然一身,皆为孤苦伶仃。

      她知道哭是没有办法的,哭是会被寒风冻住的。

      于是她成立了一家善恩堂,给了漂泊的孩子们一处归巢的家。

      后来她把城外棚户区的有□□童女带进保护伞,为了寻找他们的户籍和父母,她命人重新登记姓名,秘密寻找丢了孩子的家户。

      她还特别留意了玉章。

      她姓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玉章……茂林……”

      “兰雪……”

      “父亲。”

      柳言懿昏昏欲坠,似醒非醒,她翕张着唇,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血液和温度从她身体里大量地流失,就像那只敏捷的雪兔,无论她怎样懊恼和呼喊,却如何也抓不住。

      “我和萧鬲是青梅竹马。”苗殷罗向前一步,俯下身嘲笑躺在台上的戏子,她朱唇扭曲,笑意森然,腮边的一颗黑痣布满了戾气,“我们两家都定亲啦,我爹可高兴了,说萧鬲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萧明珠与我情同姐妹!说我嫁过去定然能享福!他还说,要给我置办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说着幸福的话,苗殷罗的面目依然恨得咬牙切齿,目目光阴鸷:“但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她掐住柳言懿的脖颈,力道与萧鬲如出一辙,甚至因为怕掐不死她,对不起自己所经受的遭遇,她双手交叠,手腕上的玉镯碰到柳言懿冰凉的皮肤。

      “都被你毁了啊!!萧鬲的父母被陷害的第一天,我爹就给我退了亲!萧鬲失踪后,他为了钱,居然卖女求荣,要把我嫁给一个肥头大耳的流氓官!你说,他是不是贱?是不是该死?啊?!”

      她紧握着柳言懿的脖子,分出手来大力捶着柳言懿的胸口,珠钗在剧烈的摇晃中尽数掉落,流苏在前仰后合中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萧鬲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对发妻的惨状丝毫不感兴趣。

      “我可不想嫁,谁愿意这么不清不白得毁了一辈子?你去嫁,你愿意吗?”

      “我就把我爹杀了,这不是我的错呀。他打我,骂我,掴了我数十个耳光!这我凭什么能忍?我就拿起擀面杖,朝着他脑袋就挥下去,可惜啊,我那时候还敬他是我爹,我饶了他一命,没打死他,但是他残了,屎尿全被我打出来了!现在想想,我就不应该于心不忍。他找来好几个汉子,把我抓起来,先是打了我一顿,又说我长得那么好看,绑我也得绑上花轿!我就说,敢把我嫁过去,我就杀了那头肥猪!他说好啊,他说肥猪死了,就给我配冥婚!把我骨头烧成灰,死也要嫁给他!”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一个父亲能对女儿说出来的话?”苗殷罗那张倾城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和玉章一样的绝色面容上挂着厉鬼般的微笑,“但我苗殷罗,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蠢货!我就装作怕,我就求我爹,说我错了,我怕了,我去嫁给他,用命给他换银子。”

      “我爹也是个贱胚子,他没本事,没读过几年书,以前就给药馆当马夫的,结果和一个更贱的婢子有了私情!谁能想到他们蠢成那样?偷了药馆的药,放火烧了主人家。做事的时候爽了,粪脑子里一点主意都没有。他带着那个贱婢,一路逃到了清河县。靠偷来的东西开了个黑药铺子,做假药的买卖。所以他早该死了,那婢子心比天高,见跟着他穷,发不了财,生下我后,又靠着姿色勾搭上一个酒楼掌柜,和他去蜀中过好日子去了……真是狗该不了吃屎,留下我和那酒囊废物爹,过猪狗不日的日子!”

      “你别怪我呀,言懿。我和你说说心里话,我是有苦衷的,杀了你,我也是有苦衷的。”苗殷罗凤眸圆睁,对身子瘫软的柳言懿轻声细语,还摸着她灰白的脸,替她捋了捋头发,“萧鬲说你善良,说你有情意,说你会原谅我。所以呀,他很喜欢你,爱你爱到骨子里,你瞧瞧,你有了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柳言懿无疑是愤怒的,她感到荒谬,感到可悲,她为一个被世情逼疯了的女人而感到不幸,感到难过。她已经不在意那段失败的婚姻了,可她还是放心不下,还是忍不住去怨、去恨,她的父亲,她的女儿,都因她而无故牵连,这份绞杀心脏的感情,和用生命换来的理智,甚至让她对这位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女人生出同情来。

      所以她还想说些什么,想最后再说些什么,想用血脉至亲去唤醒恶魔的丁点良知,但她被鲜丽的毒蛇扼住喉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的。

      “我苗殷罗可不是他们的同路人,我苗殷罗可不会向老天爷低头!”

      “命运是向着我的!我爹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最有用的时候就是把剩下的药给了一个有钱人!救了快要病死的小公子......那时候清河县山体崩塌,把一个村子砸了个稀巴烂,其中回家探亲的一户人家被困在那里。他们唯一的儿子受惊发烧,脸上全是溃烂的脓包,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因为附近有家青楼,我爹常去赌,赌赢了就买酒,堵输了就把我抵押在那里当丫鬟。青楼塌了,他想趁乱偷酒,半途听到有人喊救命,拿石头砸土墙,那动静不小,做贼的又心虚,吓得尿了裤子。后来还是壮着胆子去看,一来二去,那人用红镯子买了命,换了我爹被老鼠啃了一半的药。”

      “真幸运啊,我命可真好!”

      苗殷罗松开手,像是生怕柳言懿死了,脸上惊恐万分,但出片刻就奇奇怪怪地笑了,她佯作慌张地大喊救命,手拍着垒砌戏台的石头,溅起了先前倒在地上的汤药。

      她眼珠子一转,又有主意了,也不管那副华贵的形象,跪在地上双手掬起快要干涸了的半夏,把干瘪的汤水凑到柳言懿唇边。

      “喝呀,快喝呀,这是救命的药,一滴都不要浪费。”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记得我,你要报恩,你要给我钱......你得报恩呀,你们读书郎不是都喜欢报恩吗?!你最喜欢别人报答你的恩情了…..居然用恩来要挟,逼得萧鬲娶了你!你这个贱人!!勾引有妇之夫的□□!!!”

      说罢她哈哈大笑,额头薄汗渗出,手臂上青筋骤升,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眼皮不住狂跳,肢体因过度激动引发痉挛性颤抖。

      病态的亢奋,癔症的高潮,藏于心底多年的隐忍一股脑儿发泄出来。懦弱令她不敢反抗,累赘是她污秽之名,肮脏充斥安家之所,暴力覆盖于每一个日夜。埋怨与拳头成就了她的噩梦,锻造出来一个谵妄诡谲的疯子。

      但幸好,幸好,她熬过去了,她支撑的一口气儿,吊了她许多年,终于把她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吊出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惶惶恐恐地四下看了一圈,见没有其他人,接着安抚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偷偷告诉你啊,我给萧郎生了个儿子!他的亲生骨肉!”

      “但玉章不是呀,我继续跟你讲啊,你可要好好听着。”

      “小公子被救活了,一家老小对我爹感激不尽,那个老婆婆,说我爹是神仙,还要给我爹下跪呢!”

      “就差、就差......就差说我爹是皇帝啦!”

      “只有我知道我爹是个什么货色!他是头烂猪,是老鼠,是条会撒尿的狗!他本来不想救那孩子的,他头一次知道生石膏能换一个金镯子!

      “知道么?他蠢得以为还能换更多的金镯子!”

      “但是我聪明呀,我把药拿过来了,尽管事后挨了我爹好一顿打......后来官府有人举着灯笼喊,我爹还以为是查他偷酒的呢,吓得屁滚尿流,把我丢在了原地......那婆婆还没得救,困在土墙后边,我对着缝隙和她说话。”

      “她问我,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苗,叫苗殷罗。”

      “那时候我也傻,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叫我爹神仙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问我家在何处时,我以为她是要来抢镯子,是要报复我们,所以我就和她说我没家!娘早跑了,爹也早死了!”

      苗殷罗回忆般眯起眼睛,脸皮从极度的泛白慢慢平和,很快便因心情平复有了血红色,她笑嘻嘻地说:“我可真蠢!以为身后是索命的厉鬼,没想到是给我们送钱的恩人!真是的呀,害我白挨那么多打。”

      “他们是祁阳县的,夫人是安平贵妃的表妹妹,老爷是朝廷的官儿,大官!我们救的呀,可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呢!”

      “他们打听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我,找到一个叫苗殷罗的姑娘!”

      “夫人一见我拿那棚子搭起来的房子就哭啦,说我这样好的小姑娘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又问我们懂不懂药理。”

      “我爹吓得厉害,他还以为是放火烧的药馆主人来找他了呢。”苗殷罗把散落的簪子拾起来,慢悠悠插到发上,“他快要吓死了,就想跑,多亏我拉住他了呀。我说,我们曾经是开药馆的,因为生计太好,旁人心生嫉妒,就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地盘,我娘为了保护我,被那伙贼人捉去了!我爹为了救我娘,和他们大干了一场,伤着了脑子,精神不太好,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夫人听得直掉眼泪,她说什么都要把我接到府里去,说朝堂派了许多官兵来清河县,说是救助灾民,但毕竟人多眼杂,我又生得这么漂亮,不安全。还要把我爹一并带回去,给他治病,给我们银子,重新开药铺。”

      “我好高兴,但也害怕,怕露馅儿。我到了府里去啊,好衣裳、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要,只要书,我现在都记得《本草经集注》和《伤寒论》,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我,都可怜我爹。”

      “就这么过了几年啊,我爹也寻思过来了。你说,他是真笨啊,心惊胆颤了好几年,终于想通了。疯病也好了,人也支棱了,那暗花绸缎面料穿在身上,拾掇得像是个出类拔萃的老爷。”

      苗殷罗自顾自说着,浑然不觉萧鬲已经隐在幕后。

      “我天资聪颖,几乎是过目不忘,我爹靠我和夫人的资助开了家药堂,在祁阳发扬光大,小有名气,还有好几个人上门提亲。我爹就夸我聪明,说我是福星,说他没了我可不行,说我就是块宝。瞧他那副洋洋得意把自己当个东西的样儿,我觉得恶心,我都想吐。”

      “但是我心里也欢喜呀。”她复又笑起来,婵娟此豸,柳娇花媚,既像在穷乡僻壤里盛开的罂粟,秾丽旖旎,又像在鱼米之乡绽放的白莲,冰清玉洁。不过很快,眸子里的傲慢和恶毒艳压少女时期的欢与喜,骨头里的穷与悲塞满不堪重负的童年,磨掉了分文不值的怜悯与善意。

      “有公子哥,少东家,小员外......但是都没有萧府的公子好,都没有萧鬲好!”

      “我心悦于他,他亦心悦于我,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了我的命。我们多般配呀,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珠,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她从出生就是我在照看,自然与我感情深重。本来我们都定亲了......萧夫人说,要让萧鬲八抬大轿娶我......本来我们可以永远长相厮守......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乱世又如何?阴谋到底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况且......况且,萧叔叔都决定辞去官职告老还乡,但是就那么一夜之间啊,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知道我有多绝望吗?整个萧府被抄家,禁止任何人出入,家仆作为赃物接收进官府,萧大人蒙冤殒命,萧夫人含恨而终,萧郎生死不明,明珠被卖进青楼......一群贪官污吏,衣冠禽兽......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根本不在乎是非!呵,我苗殷罗可不是软骨头,我既决定嫁给萧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萧府于我有恩,我定然随萧府一起走!但是、但是……我那个贪生怕死的爹,毅然决然给我退了婚,连夜带着财宝跑回了清河县。我以为他是念及女儿,没想到他那么畜生不如,要把我嫁给另一个混蛋!”

      “你不觉得过分吗?啊?”

      “我求过他,我真的求过他,但是求不管用啊。我只好骂他,他也骂我,骂我不知好歹,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没脸没皮、上赶着给男人睡的婊\子!!!”

      “说......我和我娘一样......是村驴。只知道陪男人。”

      “我就想办法......我不能坐以待毙呀,不能把命交在烂人手里。我长那么漂亮,谁都喜欢我,那几个汉子也不例外。我挑了一个最俊的。最顺眼的一个。你好好听着,这些事儿我没跟别人说过,也没跟萧郎说过......谁都不知道。”

      “他给我松了绑,趁他埋头苦干的时候,我一铲子打断了他的脖子。

      “我又跑了出去。但是我气不过呀,我就返回去,把我那躺在床上打呼噜的爹杀了。”

      “他舒服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死也舒坦,要不然我就是真的下贱!我先把他嘴堵上了,以防叫喊声把别人引过来,我把他腿打断了,我没有力气去追他,也懒......他醒了,他那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痛快极了,他都要吓尿了你知道吗?和十几年前一眼,胆子比芝麻还小哈哈哈哈哈!”

      “哎呀,他血可真臭,臭烘烘的,苍蝇最喜欢的味道......我可不能让人发现......他都哭了......要下床给我磕头......我不需要呀,我不需要他忏悔......最后我玩够了,一把火烧死了他。腌臜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亲生女儿手里,真是可笑,连一捧灰都没有。”

      “我是不是说多了?”

      她那神态仿佛清明了不少,在黑夜里又哭又笑,诠释着毛骨悚然的美感。但不得不说,戏子演绎得相当出色,唐风莱和唐梨的呼吸极轻,都快忘掉了彼此的存在。

      “真没想到啊,我居然坏了那个汉子的孩子,我有了玉章。”

      “我也不想要她呀,带着她就是累赘,我会过得很累很累......可我是第一次做母亲,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毁掉她......而且我有钱,我把我爹的赃物全拿出来了,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鬼地方,我能过得很舒心......有时我还是忍不住去想,玉章要是萧鬲的孩子就好了,这样我看她时,还能有个美好的念想。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提醒着我她怎么来的,我又经历了多么屈辱的事。”

      苗殷罗盯着柳言懿兀自看了一会儿,因陷入曾经的回忆,她的神情有片刻缓和,但那绝对不是出于“事后诸葛亮”或是“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那等疯魔狂悖,是相对于僵硬的面部,有了属于人类情绪的动容。

      贞洁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事,应是她最基本的尊严,是必须守护的底线。既然要求她保护贞洁,贞洁于她而言一定是有些作用的......现在看来属实如此,她用骨子里的体面与威信换回来一条命,换来一线生机,换来她能苟延残喘,那苗殷罗就是在保护贞洁。

      贞洁应该对她感恩戴德,而不是怀孕后被粗鄙的男人女人戳脊梁骨,说她是大户人家里因为爬上老爷的床,被正妻发现撵出来的婢女。

      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堪,她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做什么都是清白的。

      也都是无罪的。

      杀人,防火,那是无奈之举。不对,不是......并不是无奈,是她心甘情愿,因为那些人是坏人,是恶霸,是魔鬼,她是在替天行道。

      她一直觉得是这样。

      就算后来重新遇见了萧鬲,她那文质彬彬、笑起来恍若春风的萧郎,她也依旧觉得是这样。

      即便是把苗玉章丢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里,发了疯把她藏起来,勒令她远离母亲,远离萧鬲,她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干净如一张白纸。

      苗殷罗是个极其高傲的人。但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不只有高傲,萧鬲占了很大一部分。

      萧鬲没让苗殷罗失望,萧鬲如她期待、如她所愿的那样深爱着她,思念着她。哪怕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哪怕他有了父亲之名。

      苗殷罗忘不掉萧鬲见到她时的那双眼,愕然,不可置信,生怕期望落空后的焦急,宁愿失望也不错过的渴盼……都融化在一个踉跄的拥抱里。她佯装成一个乞讨的婆婆,腐烂的菜叶子吸引来盘旋在水坑周遭的苍蝇,粗糙的兜帽遮挡不住她走过孤苦岁月的脸,也遮挡不住她孤独又悲哀的目光。

      萧鬲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斗志昂扬的少年了。

      她也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善解人意的姑娘了。

      萧鬲在那一夜拥抱着她,亲吻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一遍遍说他数十年所受的煎熬与委屈。

      他爹没了,娘也没了,妹妹也没了......未过门的妻子......也弃他而去。

      苗殷罗哭了,她想起了自己求父亲别走的哭,想起了为萧父萧母流的泪,想起了萧明珠摧心裂腑叫喊的“嫂嫂”,又想起来她寻找萧鬲下落时走遍的大街小巷。

      最初的纯粹终于被逐步扩大的污点侵占,美好的光阴如她的凤冠霞帔,被强盗搜刮走了。

      斗志昂扬变成了野心勃勃,为野心不择手段。

      善解人意变成了不近人情,为生存不可理喻。

      苗殷罗冷漠地看着柳言懿冰凉的尸体,任由温热的血渐渐荒凉,也那身嫁衣是萧鬲找来的最好的裁缝制作的,极其鲜亮,极其美艳。

      转念想到柳言懿轻而易举便能站在萧鬲面前,取代了她的位置,她不得不痛恨柳言懿。

      为了生存,她必须努力活下去,所以她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猎物。

      不得不去痛恨。

      无论那个人是谁。

      「半世情断柔肠尽,一寸痴心饮血行」

      「纵历千般风霜劫,未改清闺冰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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