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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梦回 ...

  •   商温攥紧的手微微一松,目光落在陆吾身上,不敢轻易打破这份沉寂。

      青耕和乘黄也收敛了正要上前的架势,彼此对视一眼,但眼里的戒备仍未消散。

      “陆吾,还愣着干什么?快催动阵法啊!”

      老吴不耐烦地催促着,对陆吾的犹豫十分惊慌,他着急忙慌地再次挣扎起来,却被乘黄一掌拍倒在地。

      “你在这抢什么戏。”

      乘黄看着被自己拍倒在地的老吴,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道:“把嘴给我闭上。”

      陆吾像是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一般,她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握着折扇的指节上,扇沿还凝着未散的黑雾,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催动。

      方才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杂乱无章,是荒古连绵的山林,是她和昔日的好友穿行于云雾之间,风里全是自由的气息。

      那些久远的过往,她已经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全部忘记了。

      世间人烟徐徐铺开,城镇一寸寸吞掉山林,本该属于他们的领地不断收缩,让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蛰伏躲藏,在夹缝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夺取蓝白的身体,就能找回自己的所有力量,为同族争回一片容身的天地。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褪去了刚刚刺骨的冷硬,低哑得厉害。

      “我,也只是为了我们。”

      黑雾顺着扇面缓缓回落,一点点收回她的身侧,她转过头看向青耕和乘黄。

      “你们怕是已经忘了,以前的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吧。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啊。”

      蓝白依旧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她微微抿了抿唇,没有插话,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人族的疆域越扩越广,我们能落脚的地方一点点被挤没。”陆吾的指尖轻轻摩挲扇骨,眼底漫开一层疲惫,“我蛰伏山林,辗转漂泊,看着同类慢慢消散。我只好布下这个局,你的身体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你的身体能承载我所有的力量,我才有机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陆吾看向蓝白,又回头看向乘黄,“乘黄,我做错了吗?”

      “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自然也不同。”蓝白何尝不明白陆吾,本质上,她们都不是单纯为了自己才站在对立面的。

      陆吾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是一抹浅淡,苦涩的弧度。

      “乘黄,我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乘黄静了片刻,狭长的眼瞳沉沉望向陆吾,同是从上古活下来的异兽,不同于没有记忆的青耕,他比谁都清楚那种步步退让,看着同类凋零的滋味。

      作为陪在陆吾身边最久的,他更是明白陆吾的动机。

      “我懂。”许久,乘黄才开口回道:“我们都看着山林被开垦,看着云雾消散,看着同族一个接一个归于沉寂。我也想寻一处能安稳落脚的地方。”

      青耕站在他身侧,她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陆吾捏着扇骨的指节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希冀:“那你也觉得,我没有错?”

      “念想无错,路选错了。”乘黄缓缓摇头,“你想为我们争一席之地,可不该把蓝白当成容器,以阵法强夺本源。同是上古遗留,我们该争的是天地生机,不是掠夺另一个人的性命。”

      陆吾喉间骤然发紧,心头那股憋了千百年的委屈翻涌上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一退再退,退到深山夹缝,再往后,连容身的山林都不剩。”

      “有别的路,”乘黄望着陆吾,朝她一步步走近:“陆吾,我应该告诉过你,我觉得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你忘了吗?是你带我走出山林,让我看到了以往都不曾看到的色彩,这难道还不够吗?”

      陆吾沉默很久,扇面松松垂落,萦绕在周遭的黑雾一点点敛下去。

      “原来如此。”她低笑出声:“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那一声笑很轻,听不出喜怒,像山风扫过枯石,凉丝丝的。

      她抬眼看向乘黄,眼底那一点方才燃起的希冀,慢慢淡了。

      “于你而言,有这些光景,就足够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可我放不下还在消散的同族。我见过同伴在山林里一点点化作飞灰,我做不到只守着眼前这点色彩,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乘黄,早知道你如此没有气性,当初我便不应该带你出来。”

      陆吾冷声道:“你若是不愿跟着,不必勉强。”

      话音刚落,她周身凝滞的气息骤然崩裂,她不再继续多余的试探,陆吾攥紧骨扇,身形猛地往前窜,合拢的扇骨像短刃一样直刺蓝白心口,出手便是杀招。

      场边的人一下子全都屏住了呼吸,商温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可蓝白也不再是之前的她了。

      换作从前,她别说接下这一击了,就连躲开都有些许吃力。可如今,她体内融着平安的力量,之前又跟着商渊谧练了很久,反应和力道都比之前好上不少。

      只见蓝白足尖一转,轻巧侧开,扇尖擦着她的衣襟刺了个空。

      蓝白神色平静,掌心凝起一团紧实的白光,反手朝着陆吾握扇的手腕削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震得两人各自后退半步。

      陆吾眉峰一沉,显然没料到蓝白能接得这么稳。

      一旁,商温止住脚步,两人显然都没打算给他掺合进去的余地。他只能看着缠斗的两道身影。

      乘黄也停下了想要上前的脚步,眉头拧着。他本来以为蓝白会落在下风,此刻看着两人旗鼓相当,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如果问他想要谁赢,他也不知道。

      躲进山林里的那些年,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朋友因为被人类遗忘而消逝。

      他们这些神兽,一旦没有人类记得,力量就会越来越弱,直至消散。

      他已经数不清他和陆吾送走多少朋友了。后来,陆吾出去了,她说她要为他们找到一条生路。

      乘黄便在原处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着,直到陆吾回来,对着他说出了那句:“跟我走。”

      出去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又一个消散后坠入轮回的同伴,青耕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找回来的不多,乘黄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没想到的是,他低估了陆吾。

      乘黄垂下眼,看着脚下已经醒来的老吴脸色灰白,身子不停发颤,问道:“陆吾的法子,究竟有用吗?”

      听到乘黄的话,在一旁观战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乘黄?”青耕有些不解地问道。

      老吴闻言却笑了出来,他扭着脖子看向乘黄,“有没有用,现在还有意义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乘黄眉间一皱,脚下隐隐发力:“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没等老吴回答,白莉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脱开蓝温成,一把推开了乘黄,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揪住老吴的脖子,双目猩红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那法子没用?是不是?是不是没用?回答我!!!!”

      老吴被拽得一阵猛咳,“白莉……”蓝温成想要上前拉起白莉,却被白莉恶狠狠地制止道:“蓝温成你别过来!”

      随后白莉继续拽着老吴的衣领,不论如何也要从他嘴里要一个答案。

      “告诉我啊,我女儿到底能回来吗?到底能回来吗?你说啊!!!!”

      老吴起初还挣扎着想要挣脱白莉,可没过多久他便放弃了,他任由着白莉在自己耳边嘶吼,看着陆吾和蓝白的缠斗越来越胶着。

      直到白莉没了力气,力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低:“你说话啊……”

      “没用,我们都得死。”

      老吴轻飘飘的一句话猛地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商温神色一变,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带了上些急切:“你什么意思?”

      老吴低低地笑出了声,嘴里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们都得死,我们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他说的没错,我们都得死。”

      一直没说话的假潇潇这时开口了:“这个阵法是用来唤醒所有异怪的,一旦异怪被唤醒,会发生什么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假潇潇淡淡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继续道:“但是在白莉眼里,这个阵法是用来复活她女儿的,在陆吾眼里是用来夺舍蓝白的。”

      也就是说,老吴骗了所有人。

      假潇潇话音落下,场间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白莉彻底松开了攥着老吴衣领的手,浑身脱力,茫然地站在原地,一遍遍失神地自问,她一心盼着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蓝温成守在她身侧,不敢贸然碰她,目光焦灼地来回瞟着缠斗的两人和假潇潇。

      商温脸色骤变。一瞬间就掂量清楚了眼下的局面。蓝白和陆吾本源相撞,持续给阵法输送力量,再这么打下去,所有异怪都会被唤醒,谁都活不成。

      他看着场中蓝白的身影,脚步一动,已经打算冲进去,先把人从死局里拉出来。

      蓝白余光瞥见他动身的动作,飞快偏头,遥遥朝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方才接下陆吾一扇,肩头被黑雾划开一道口子,可思路却异常清醒。

      短短片刻,她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老吴拿所有人当棋子,陆吾执着于同族的生路,白莉困在失去女儿的执念里,而阵法的终点,是一场席卷一切的浩劫。

      想要停下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陆吾见她分心,抓住空隙挥扇直逼,黑雾顺着扇面席卷过来。

      她全然没有被老吴欺骗的愤怒,对蓝白说道:“都会死,那再好不过了。那我们就都去死吧,这样就是最公平的了。”

      死,她最不怕的就是死了,她亲手送走了那么多朋友,她早就想死了,可惜她死不了。陆吾早就做好了计划不成就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而蓝白也不闪不避,抬掌硬接,白光和黑雾撞在一起,气浪向四周炸开。

      她借着这股对冲的力道往后撤开半步,拉开了和陆吾的距离,也隔开了想要上前的商温。

      “别过来。”蓝白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的风声,落在商温耳朵里。

      商温眼底翻涌着急切:“蓝白,别做傻事,我们一起想别的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了。”蓝白轻轻笑了一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挣扎犹豫,“阵法靠着我们两股本源碰撞蓄能,我是本主,只要我主动把本源沉入阵眼,就能锁死整个阵基,把即将苏醒的异怪重新压回去。代价是我,仅此而已。”

      “千年前我没能做到的,这次就让我做到吧。”蓝白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傻,放小说漫画里要被人骂是圣母。但是,我想还是有人能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快乐的吧,哪怕是有那么一两个人也好。反正我活与不活都一个样,倒不如死的有价值一点。”

      蓝白顿了顿,笑道:“你们也要活下来啊,活下来回去大肆宣扬我的英雄事迹,让我能装一把。这样,说不定还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感谢我,然后记我一辈子,那也挺值的了。”

      乘黄僵在原地,他看向了陆吾,陆吾也愣在原地,握着骨扇的手微微收紧,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来没料到蓝白会做出这个选择。

      路程北把真潇潇护得更紧,喉间发堵,只能安静看着。老吴还在低声重复那句我们都得死,此刻听见蓝白的话,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假潇潇安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意料之外的抉择。

      “蓝白!”商温还想再劝,可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和商渊谧相融的缘故,千年前的事在他的脑海中近得就像是刚发生过一般,他无法看着蓝白再次选择牺牲自己,可也无法说出违背蓝白意愿的话。

      “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自责。”蓝白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陆吾,“你想要给同族找活路,我明白。但这条路,不能踩着世间万物的性命去走。”

      陆吾抿紧唇,周身的黑雾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急着进攻。她盯着蓝白,千年里积攒的委屈和执念,在这一刻忽然卡住。

      蓝白不再多说,抬手,体内平安本源和本主的白光一同缓缓升腾起来,柔和却有压倒性的力量,朝着下方阵眼缓缓沉落。

      商温看着那道被白光包裹的身影,攥成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可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他清楚蓝白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拦不住。

      乘黄偏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地,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看着蓝白走向她自己选的结局。

      漫天躁动的黑雾与纷乱的阵纹,在这一刻忽然停滞。

      蓝白周身的白光尽数温顺铺开,她抬掌轻按地面,地底躁动已久的阵眼瞬间被纯白光亮覆住。

      之前她和陆吾厮杀碰撞溢出的所有本源力量,源源不断涌入阵基,本该唤醒乱世、解封万千失控异怪的阵法,此刻被她的本主之力反向镇压。

      阵纹一点点从赤红转为素白,地底翻涌的戾气、蛰伏的凶煞、即将苏醒的万千异怪气息,正在飞速沉寂。

      陆吾握着骨扇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站在不远处,满身厮杀留下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黑雾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千年为同族争命的执念,在亲眼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轰然碎裂。

      她拼命抢夺的生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毁灭。而她拼尽一切想要的答案,就这样被蓝白用最温和的方式替世间填上了。

      商温立在原地,心中的两股情绪此刻拧成密密麻麻的疼,死死箍住他的四肢百骸。

      指节掐出深深的血痕,他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猩红,喉间死死压着哽咽,连一句呼唤都不敢再出口,只能看着那道发光的身影,无能为力。

      阵法被彻底锁死的最后一瞬。蓝白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风、穿过人群,轻轻落在商温身上。

      她没有委屈,也没有不舍,只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了淡淡的一个笑。

      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别难过。

      下一秒,笼罩整片空地的纯白光芒骤然内敛。所有本主本源、所有平安灵力,尽数沉入地底阵心。

      蓝白的身影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一寸一寸,缓缓消散在风里。

      没有巨响,也没有惨烈炸裂。

      彻底归于虚无的那一刻,天地间所有阵法纹路尽数黯淡,地底所有躁动尽数死寂。

      纯白的本源光芒吞没了蓝白的视野,撕裂般的痛感一同褪去。

      “蓝白,醒醒。蓝白?”

      轻轻的叩桌声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响起,蓝白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抬头,脸颊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眼神还有些发懵,只觉得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梦里的她很惨,可身边却有着她一直没曾拥有过的同伴。

      可现在,入目是暖白的顶灯和一排排书架,耳边是零星翻书声,空气里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她坐直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图书馆,她这才想起自己正在图书馆值班,忙低声道歉:“抱歉老师,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累了歇一会儿很正常。”老师笑了笑,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站着的男生,“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这位是新来勤工助学的研究生,之后要做图书盘点,你熟悉盘点机,麻烦你带一带他。”

      蓝白抬眼看向那人。

      只见男生穿着浅色衬衫,身形挺拔,眉眼疏淡,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男生微微点了下头。

      蓝白心底那点残留的怅然却轻轻晃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男生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有礼:“麻烦学妹了。”

      “不麻烦,我教你。”蓝白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浅浅笑了笑,伸手拿起桌边的盘点机,示意他跟着自己往书架区走。

      “我叫蓝白,你叫我小白就好。”

      “好,我叫商温。”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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