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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雪 第一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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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冬天,听雪楼的梅子陈酿还没有名气。虞晓每天亲自去城南挑梅子,天不亮就出门,从第一个市场走到第三个,十斤梅子只挑三斤。不够饱满的、皮有损伤的、颜色不对的,全扔了。陆莺蹲在旁边看着一筐一筐被淘汰的果子心疼得直跺脚:“姐,这些也能酿,哪有人像你这么挑的!”虞晓把最后一颗合格的梅子放进筐里,头也不抬:“虞家的酒不凑合。”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虞晓每天踩着雪往城南走,一双布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走了一整个冬天,脚上的冻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城南卖梅子的老汉后来一见到她就主动把最好的那筐留出来放在最外面,说:“那姑娘来了,别让她再翻第三筐了。她手指头都快冻掉了。”
第二年春天,她把新方子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请巷口卖馄饨的老头尝。老头是个退了休的御厨,嘴刁。第一遍说“酸了”,第二遍“甜了”,第三遍“又酸了”,第四遍不说话了。虞晓站在他摊子前面等了半天:“您倒是说句话。”老头把空碗搁下,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端来吗?”虞晓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知道了,成了。
第三年秋天,御窖管事亲自来了听雪楼。虞晓站在灶台后面,用当年她娘教她的手法斟了一盏,推过去。管事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又抿了一口,搁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莺在后面开始磨牙。然后他开口:“你们东家,跟当年虞家什么关系?”陆莺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没关系。祖传的手艺。”管事站起来,把采买单上“二十坛”改成了“五十坛”。临走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虞晓一眼:“你这盏酒,跟陆雪棠一个味儿。”虞晓手里正在封坛,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封完。她低着头,泥封拍得又稳又匀,手没有抖,只是比平时慢了一拍。
听雪楼的梅子陈酿三个月内风靡全城。没人说得清那位女东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极少露面,行踪不定,可她的酒只要尝过一口就忘不掉——甜的、酸的、后味里缠着一层桂花,不急不躁,稳稳当当落在舌尖上。
屠骊坐在天香楼账房里,掌柜的低头禀报:“听雪楼的酒……和虞家老方子有七分像。那个女东家叫余棠,查不出底细。”屠骊搁下笔:“查。往深了查。”可余棠的底子太干净了。江南来的,祖上酿酒,逃难落户,凭手艺立足。没有破绽。屠骊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盯。宋家那边呢?”“宋家那个公子,每隔三日去一趟听雪楼。”“做什么?”“洗坛子。”屠骊的嘴角弯了一下。“洗坛子。有意思。”
宋卿在第三年秋天推开听雪楼的门。他手里攥着一只青瓷小坛,坛口红布封着,布上按着一粒干梅子。他把坛子搁在柜台上:“我找你们东家。”陆莺抬起头:“客官,打烊了。”后厨帘子掀开一角,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到帘子后面停住了。声音淡淡地传出来:“宋公子,小店打烊了。明日请早。”
宋卿攥着坛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来喝酒的。”帘子沉默了两息,然后被掀开。虞晓走出来。暮光把她半张脸照成暖金色,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可眉眼之间那层淡淡的从容没有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坛子上,伸手拈起那粒干梅子看了一眼,放回原处:“这坛酒你还留着?”“嗯。”
“你们宋家没给你娶新媳妇?”宋卿一愣:“……没人要。”“那你把这坛酒留下。你手法不行,三年没开过,后味发涩。”虞晓把坛子搁回柜台上,“明日带只新坛子来,我教你重新封。”她转身进了后厨。宋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她还是没让他喝那坛酒,可她说了“明日”。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寸。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来了,青瓷坛子捧在怀里。虞晓接过去翻了翻:“大了半寸。回去换一只小的。”宋卿深吸一口气:“西市只有这一家卖这个尺寸的。”虞晓把坛子搁回他手里:“城南老赵家,巷口第三间铺子。去吧。”宋卿抱着坛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补了一句:“别走错了,巷口第二间是卖棺材的。”宋卿脚下一顿:“……知道了。”
城南老赵家的坛子果然刚好。他抱着一只小半号的新坛子回来时,虞晓正在灶台前调酒:“买对了?”“买了三只。你挑。”“那只釉面最薄的。拿过来。”宋卿走过去把坛子搁在案上。虞晓拿起来翻了翻,放回案上:“行了,放下吧。”他挽起袖口走到水缸边:“哪些要洗?”
那个下午他们并肩站在灶台前。她教他怎么挑梅子、怎么拍泥封、怎么把桂花均匀撒进酒液里。他的手法确实生疏,可她纠正了四次之后,第五次他终于拍对了。宋卿抬起头来看她,那副“我这次对了”的神情和八岁时一模一样。虞晓低头假装在整理酒架,嘴角弯了一下。宋卿看见了,没戳破。他重新蹲回水缸边:“你这三年都在江南?”“嗯。”“做什么?”“酿酒。江南的梅子比京城酸,花了半年才把方子改过来。”“那你回来干什么?”“翻案。”虞晓转过身来,“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宋卿蹲在水缸边抬起头:“三封密信。屠骊手写给三皇子的。第一封写‘御窖账目已改’,第二封写‘虞家供酒批次已替换’,第三封写‘虞安夫妇已入狱,殿下放心’。第三封的日期,就是虞家抄没的前两日。”
两个人隔着灶台对视了一瞬。虞晓倒了一盏新酒推过去:“喝了。喝完你该走了。”宋卿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眼眶发红:“你放了多少姜?”“半两。你查了三年案,该醒醒了。”他站起来:“明日再来。”虞晓头也不抬:“明日带只新坛子来。”宋卿走到门口:“你刚才说了三遍坛子了。”“因为你买了三只。”“……那第三只呢?”“第三只留着。你下次打碎了哪只,补上。”宋卿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