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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愿主还活着 顾闻川选择 ...

  •   顾闻川站在那两个选项前,很久没有动。
      【继续。】
      【撤愿。】
      他手腕上的黑字已经爬到肘弯,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九十七年里,他换过一百三十二个旁名,想尽办法把“沈归鹤”留在第八层,却从没想过,自己活到今天,可能根本不是逃过了死。
      是那张愿契不准他死。
      宁照夜看了他一会儿:“舍不得?”
      “你很希望我选撤愿?”
      “我希望你自己选。省得一会儿又说是别人逼你。”
      顾闻川笑了笑,笑意很淡。他抬起手,最后按在【撤愿】上。
      所有人都以为愿契会立刻发生变化。
      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页面重新跳出一行字。
      【身份核验失败。】
      【原始许愿人:沈归鹤。】
      【当前申请人:顾闻川。】
      【无权撤销他人愿望。】
      宁照夜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回倒讲起规矩了。”
      顾闻川的脸色却难看得厉害。他再次按下撤愿,系统仍然给出相同结果,连字都没变。
      谢明烛走过去:“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是沈归鹤。”
      “我是他的延续受益人。”
      “领好处的时候是,撤愿的时候不是?”
      顾闻川偏头看她:“这不是我定的。”
      “所以现在得把账理清。”
      谢明烛翻开黑色神簿。顾闻川身边那一百多张诉纸立刻围了过来,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往他身上贴,而是一张张排在原始愿契之后。
      最前面出现新的审理项。
      【原愿撤销权归属待核。】
      【事实一:顾闻川持续享有原愿利益。】
      【事实二:顾闻川使用沈归鹤记忆及愿社权限。】
      【事实三:顾闻川拒绝承认沈归鹤人格身份。】
      【请确认:是否以“延续受益人”身份承担撤愿清算?】
      这一次,只有一个选项。
      【确认。】
      顾闻川盯着它:“不确认呢?”
      神簿给出的回答很快。
      【维持现状。】
      “现状是什么?”
      【原愿暂停新增效力。】
      【既有愿价继续结算。】
      【许愿人不得终止。】
      也就是说,他可以不认。
      那就继续活。
      不能再借新的名字续寿,也不能让愿路恢复,可那张旧契仍然会吊着他,不让他真正死去。至于要吊多久,系统没写。
      顾闻川沉默下来。
      闻烬生站在旁边,忽然问:“活着很难受?”
      顾闻川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最该懂?”
      “以前懂。”
      “现在呢?”
      闻烬生抬了抬受伤的肩:“现在觉得,能死挺好。”
      谢明烛正在检查神簿,闻言抬头:“这句话听着不太吉利。”
      “不是现在死。”
      “最好是。”
      闻烬生点头:“知道。”
      顾闻川看着两个人,忽然有些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他伸手按下【确认】。
      黑色神簿猛地翻过十几页。
      【延续受益人确认。】
      【撤愿程序启动。】
      【撤愿不等于免责。】
      【原愿终止前,须清算既得利益及未尽愿价。】
      一百三十二张姓名条从第八层各处亮起,密密麻麻悬在顾闻川身后。那些名字有些完整,有些只剩半个,还有十几张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顾闻川回头看了一眼:“都要查?”
      唐婧已经戴上手套:“你借的时候怎么没嫌多?”
      “我没说不查。”
      “那就别问。”
      她把最近的一张姓名条接进档案设备。纸面上的字渐渐恢复,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赵延青。
      男,二十三岁。
      民国二十一年进入承仪会馆,登记职业是钟表学徒。姓名条背面还留着一张借名契,内容不长。
      【借名一年。】
      【所得:母亲药费。】
      【愿价:一年旁名。】
      最下面有赵延青的手印。
      顾闻川开口:“这一份是自愿。”
      唐婧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手印下面还有一行后来补进去的小字。
      【借名期间,本人社会关系暂停使用姓名。】
      再往下:
      【若旁名使用者尚需续期,原主无正当理由不得提前取回。】
      赵延青借的是一年。
      顾闻川用了八个月。
      按理说,剩下四个月应该归回原主。
      可后面的记录写着:
      【原主于借名后第五个月失踪。】
      【姓名转无主。】
      【余期收归会馆。】
      沈蘅站在旁边:“人呢?”
      没人知道。
      档案上没有死亡证明,也没有离馆记录。赵延青像从借出名字那一天起,就慢慢从所有资料里消失了。
      顾闻川盯着那张纸:“我没见过他。”
      “你当然不用见。”唐婧说,“你借的是名字。”
      “药费确实给了。”
      “我没说没给。”
      唐婧把那份契放到一边,重新标注:
      【初始交易存在本人同意。】
      【续期及姓名处置待核。】
      没有因为赵延青后来失踪,就把最初那份自愿也一起抹掉;也没有因为他收过药费,就默认后面发生的一切都算他自己认。
      第二张姓名条被取下来。
      第三张。
      有些人主动卖过旁名,有些是在还不上债后被迫抵进愿社,还有几个人根本没有签过任何借名契,只因为家人曾在承仪会馆许愿,姓名便被归进了“可代偿资产”。
      一百三十二份,不是同一种情况。
      顾闻川最初还会解释两句,后来便不说话了。
      唐婧翻到第十七份时,忽然停下:“这一张你用过多久?”
      顾闻川看了一眼名字。
      “忘了。”
      “再想。”
      “应该不到一个月。”
      这次的原主是个女人,叫周芃。
      借名记录只有十九天。
      可她没有拿钱,也没有许愿。
      来源栏写的是:
      【家属赠予。】
      赠予人是她丈夫。
      男人在承仪会馆求一份外派差事,愿价是“家庭中一项暂时不用的身份”。他选择了妻子的名字。
      因为周芃刚生完孩子,很长时间不会出门工作。
      系统认定,她的社会姓名暂时闲置。
      沈若微看见这行字,脸色一下沉了。
      周芃本人从头到尾没有签字。
      十九天后,顾闻川停止使用这个名字。可周芃重新出现在户籍记录中时,名字已经和她对不上了。
      医院叫她“某某母亲”。
      婆家叫她儿媳。
      丈夫叫她老婆。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却没人再完整叫过一次周芃。
      档案最后只留了一句:
      【原主姓名自然失活。】
      唐婧把纸放下:“自然?”
      顾闻川没说话。
      “你们还挺会给自己省责任。”
      “这套分类不是我做的。”
      “你用的时候没问。”
      顾闻川终于抬头:“对。”
      唐婧原本还准备说什么,反而被他这句堵住了。
      顾闻川看着那张已经发脆的姓名条:“我当时只看剩余时长,不看来源。”
      “为什么?”
      “因为看了也不会不用。”
      这句话比辩解难听得多,却是真的。
      九十七年的前二十年,他还会记得自己拿过谁的名字。后来名字太多,愿社又把所有来源整理成“自愿”“闲置”“无主”“转赠”几个词,他只需要知道能用多久。
      至于一个名字为什么会闲置,他不问。
      谁把它转赠出来,他也不问。
      神簿没有因为他的承认立即判什么,只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应诉记录。
      【延续受益人承认:明知来源可能存在争议,仍持续使用。】
      顾闻川扫了一眼:“这东西还挺会记。”
      谢明烛道:“你不喜欢,可以少说。”
      “晚了。”
      “确实。”
      他看了她一眼,竟然没生气。
      一百三十二份姓名不可能今晚查完。唐婧先把存在原始记录的四十七份单独封存,剩下的按来源分组,联系得到原主或后人的,交给调查人员继续核实。
      系统还想按照“有效使用时长”直接折算顾闻川该还多少寿命,被谢明烛划掉了。
      “寿命没法这样还。”
      【既得利益需要返还。】
      “人家丢的是名字,不一定想拿你几个月寿命。”
      【若原主已死亡?】
      “找到记录再说。”
      【若永远无法找到?】
      “待查。”
      系统没再争。
      宁照夜坐在旁边,看他们把第一批姓名条一张张装进证物袋,忽然说:“沈归鹤以前最烦这两个字。”
      “待查?”秦满问。
      “对。”
      “为什么?”
      “他觉得什么都待查,事情永远做不完。”
      宁照夜接过赵延青那张借名契,手指轻轻蹭过已经褪色的手印:“他总想先找一条能管所有人的办法,再慢慢补错的地方。”
      谢明烛问:“你以前不这样?”
      “我也这样。”
      宁照夜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们两个才能一起折腾出百名会馆。”
      这倒让谢明烛多看了她一眼。
      宁照夜笑笑:“别把我想得太好。当年要不是我先觉得无主名一份一份存太麻烦,也不会有那个暂寄位。”
      “后来为什么变了?”
      “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宁照夜没马上回答。
      她从十七份首批愿契里抽出那张【求愿路不灭】,反过来照着灯看。纸页右下角有一块很浅的水痕,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年代久了留下的污迹。
      “这不是水。”
      唐婧凑近:“像浆糊。”
      “对。”
      宁照夜用指甲在纸边轻轻一挑,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衬纸露了出来。
      唐婧立刻按住她:“别撕。”
      “我知道。”
      “知道还上手?”
      “九十七年没修过纸,忘了。”
      唐婧没好气地把愿契接过去,换软刷一点点清理。衬纸不是后来修复时加的,它和原契几乎同时贴上,只是颜色做得很接近,才一直没被发现。
      揭开一角后,下面露出半行墨字。
      不是沈归鹤的笔迹。
      宁照夜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写的。”
      唐婧动作更慢。
      整层衬纸取下后,原始愿契背面终于露出来。那里不是规则,也不是愿价,而是一段匆忙写下的记录。
      【三月初七,修契室争执。】
      【我拒签总契,归鹤强行落印。】
      【十七愿已发,不可直接毁。】
      【今夜先封愿路,再逐契退。】
      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墨迹突然拖出很长一道,像写字的人被人撞开。
      后面只剩五个字。
      【火不是我放——】
      字断了。
      宁照夜盯着那一行,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顾闻川也走了过来:“你刚才不是说沈归鹤放的火?”
      “我记得他动过火。”
      “这上面说不是你,不代表就是他。”
      “对。”
      宁照夜看了很久,忽然把那份契翻回正面:“我记错了一段。”
      她之前记得,自己在修契室外被烧伤,进去时火已经起来。她也记得沈归鹤先动了神簿。
      可这张纸证明,起火前她还准备当夜封掉愿路。
      也就是说,当时除了她和沈归鹤,还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谢明烛问:“原始愿契底本当年放在哪儿?”
      “修契室。”
      “烧没了?”
      宁照夜抬头。
      “不。”
      她想起了一件事。
      “承仪会馆的总契从来不放明柜。修契室桌子下面有一层防火夹仓,钥匙在主持人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宋仪真。
      宋仪真皱眉:“现在的文化园没有这间修契室。”
      宁照夜道:“你不知道,不代表它没了。”
      “旧建筑九十七年前就烧毁重建。”
      “修契室在地下。”
      宋仪真的神情停了一下。
      宁照夜已经站起身:“就在现在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
      他们刚才从那里走过。
      那段从现代金属档案库变成烧黑旧木梁的楼梯,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旧建筑遗存。
      宁照夜拿起自己的姓名凭证,转身往外走。
      “如果夹仓没被打开,里面应该还有一份总契底本。”
      顾闻川问:“还有什么?”
      宁照夜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次退神当晚的签名册。”
      “谁进过修契室,谁动过总契,谁在火起来之前最后离开——”
      她回头看向顾闻川。
      “这次不用靠你的记忆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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