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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自证 她以一生自 ...

  •   修复中心所有电脑,同时黑了屏。
      没有断电。
      顶灯还亮着,恒温设备仍在运转,碎纸机卡住的齿轮也发出低沉嗡鸣。可接收区、办公室、库房,甚至门卫桌上那台只用来登记访客的旧电脑,都浮出同一句话。
      【告名已开。】
      【请谢明烛,先证自己。】
      那块空白名牌悬在谢明烛面前。
      黑墨从四边向中央爬,像无数细小的虫,寻找能落笔的位置。
      闻烬生一刀劈下。
      刀锋穿过名牌,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名牌被斩成两半。
      下一瞬,两半又各自长成一块完整的。
      一块朝谢明烛。
      另一块转向闻烬生。
      牌面上迅速浮字:
      【旁人代证,证词无效。】
      【代证者,姓名暂押。】
      闻烬生胸前的临时访客牌骤然一暗。
      刚才写在背面的名字像被水浸过,一笔笔淡下去。
      谢明烛抬手按住他的刀腕。
      “收刀。”
      闻烬生没动。
      “它碰你。”
      “它在等你替我答。”
      空白名牌缓缓贴近。
      闻烬生眼底冷得厉害。
      “我知道你是谁。”
      谢明烛看着他。
      “我也知道。”
      “那还要证什么?”
      “证给它看,和由它来定,是两回事。”
      她把闻烬生的刀压回伞中,又抽走他胸前那张访客牌。
      名字只剩很淡的一个“闻”字。
      谢明烛用指腹擦过。
      “顾闻川在逼所有人承认一件事。”
      “人的名字,要由外面的东西确认才算数。”
      “出生簿、族谱、师门、证书、神簿。”
      “只要它握着这些,就能决定谁有名,谁无名。”
      顾闻川站在十二只木箱旁,安静看着她。
      胸前工作证已经空白。
      没有名字之后,他身上的违和感反而更重。像一个轮廓完整的人形,皮肤、五官、衣着都毫无破绽,里面却没有能被叫住的东西。
      “谢老师误会了。”
      他说。
      “告名只是在核验。”
      “核验什么?”
      “一个人是否配得上自己的名字。”
      唐婧冷笑:“名字还要配?”
      顾闻川看向她。
      “当然。”
      “有人生来拥有好姓氏,却辱没门楣。”
      “有人占着作者、传承人、专家的名,却没有相应功业。”
      “也有人使用一个名字多年,实际不过是从死者和祭位里偷来一张皮。”
      最后一句,显然在说谢明烛。
      空白名牌又向她靠近半寸。
      【请自证。】
      【出生何名?】
      谢明烛没有回答。
      黑墨继续写:
      【父母何名?】
      【族谱何载?】
      【神簿何记?】
      三个问题整整齐齐浮在名牌上。
      主任和其他工作人员看不见名牌上的全部内容,却能看见电脑屏幕里的问题。
      有人下意识看向谢明烛。
      他们认识她。
      一起工作,开会,修卷,熬夜,争论某处墨迹到底是原写还是后补。
      可真要问出生、亲缘、族谱,他们没有人答得出来。
      唐婧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证明她是谢明烛。”
      名牌立刻转向她。
      【你见她何时?】
      唐婧一顿。
      “六年前。”
      【此前呢?】
      “我不认识。”
      【六年前之前,她便不存在?】
      唐婧脸色难看:“你这是强词夺理。”
      名牌不再理她。
      顾闻川轻声道:
      “同事能证明工作身份。”
      “闻先生能证明祭位身份。”
      “谢家能证明血缘身份。”
      “可这些身份彼此冲突。”
      “谢明珠是出生名。”
      “谢明烛是祭位名。”
      “你究竟是哪一个?”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问题。
      出生何名。
      父母何名。
      族谱何载。
      看似严谨。
      其实每一道都把命名权交给别人。
      父母可以改她的名。
      族谱可以刮她的字。
      神簿可以把人名写成祭位。
      现在愿社又把这些旧账摆出来,要求她从中选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选谢明珠,便等于承认后来二十年使用的谢明烛是假的。
      选谢明烛,便等于承认她生来就是祭位。
      选哪一个,另一部分都会被空白名牌收走。
      谢明烛忽然问:“你们的自证标准是谁写的?”
      名牌没有回答。
      “出生名由父母给。”
      “族谱由族里写。”
      “神簿由愿主改。”
      她抬眼看向顾闻川。
      “你管这个叫自证?”
      顾闻川道:“名字总要有来处。”
      “来处不等于归属。”
      黑墨停了一瞬。
      谢明烛伸出手。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没事。”
      她指尖触到空白名牌。
      冷意瞬间钻进掌心伤口。
      名牌像终于抓住她,黑墨迅速沿着手指往上爬。电脑屏幕同时开始闪烁,调出她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身份记录。
      户籍登记。
      入学档案。
      工作证件。
      修复报告。
      甚至谢家族谱的残页和雾隐山神簿上的名字。
      “谢明珠”和“谢明烛”交替出现。
      两个名字像要把她从中间撕开。
      顾闻川看着她。
      “选吧。”
      “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互相冲突的两个真名。”
      谢明烛笑了一声。
      “谁说的?”
      “名字用于确认唯一之人。”
      “人是唯一的。”
      谢明烛道,“名字可以不止一个。”
      名牌上的黑墨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些不断闪过的记录,声音很平:
      “谢明珠是我出生时的名字。”
      “六岁之前,有人这样叫过我。”
      “它后来被偷走、被刮掉、被烧成愿灰。”
      “我把它找回来,所以它属于我。”
      黑墨试图写下“本名:谢明珠”。
      谢明烛指尖压住。
      “不急。”
      她继续说:
      “谢明烛是谢家强加给我的祭名。”
      “他们用这个名字把我写进神簿,也想用它送我去死。”
      “可我用它读书、工作、领工资、修残卷、交报告、挨批评。”
      唐婧原本紧绷着,听到“挨批评”三个字,眼眶发红,却差点笑出来。
      谢明烛没看她。
      “我也用这个名字回雾隐山。”
      “拆族谱,开神簿,找回那些被抹掉的人。”
      “他们给我的时候,它是祭位。”
      “现在我拿回来了。”
      她看着空白名牌,一字一句:
      “所以它也属于我。”
      两行名字同时出现在名牌上。
      谢明珠。
      谢明烛。
      黑墨在中间疯狂翻涌,像仍然要选出主次。
      【何者为真?】
      谢明烛道:“都真。”
      【何者为本?】
      “我为本。”
      名牌剧烈震动。
      顾闻川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名字必须落在人之前。”
      “错。”
      谢明烛看向他。
      “人生下来以后,才有人给她名字。”
      “名字是用来叫人的。”
      “不是人活着替名字证明。”
      她掌心的血重新渗出来,沿着名牌边缘落下。
      “出生名记录我的来处。”
      “现在的名字记录我活过的路。”
      “我认,它们就是我的。”
      “我不认,谁也不能拿它们替我签契。”
      神簿骤然翻开。
      纸页上浮出曾经在女祠写过的两行字。
      【谢明珠归魂。】
      【谢明烛归身。】
      紧接着,又添上一句:
      【人先于名。】
      【本人自认,方为人名。】
      空白名牌轰然裂开。
      不是被刀劈碎。
      是从中间自行崩开。
      爬在谢明烛手上的黑墨迅速退去,两块裂开的名牌落到地面,牌面上的字被金火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电脑屏幕同时一闪。
      【自证通过。】
      【人名已成。】
      下一秒,系统恢复正常。
      门卫电脑重新跳回访客登记页,办公室里的文档也都还在。只有接收区主屏幕上多了一行无法关闭的文字。
      【人名成立条件:本人知情,本人自认,本人承责。】
      【任何亲缘、师承、婚契、族谱、神位,不得代认。】
      顾闻川盯着那行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明烛低头,将闻烬生那张访客牌重新翻到背面。
      淡掉的名字正在恢复。
      她拿起笔,把最后一笔补清楚。
      闻烬生。
      然后递给他。
      闻烬生接过。
      “你刚才说,名字记录活过的路。”
      “嗯。”
      “那谢明烛这个名字,以后只属于你?”
      谢明烛看他一眼。
      “你还有意见?”
      “没有。”
      他低头看着访客牌上的名字。
      “很好。”
      谢明烛顿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评价。
      更像终于确认,她没有在那块空白名牌前丢掉任何一部分自己。
      秦满抱着铜铃跑过来。
      “姐姐,那我呢?”
      “什么?”
      “秦满是我自己认的。”
      “嗯。”
      “那就永远是我的吗?”
      谢明烛伸手,敲了一下他胸前写着名字的访客牌。
      “只要你还应,就一直是。”
      秦满立刻点头。
      “我应。”
      铜铃清清楚楚响了一声。
      叮。
      顾闻川忽然笑了。
      声音不大,却让闻烬生重新握住长伞。
      “原来如此。”
      谢明烛看向他。
      “你笑什么?”
      “愿社找了很多年。”
      “找什么?”
      “把死名变成人名的方法。”
      接收区安静下来。
      顾闻川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新规则,眼底没有刚才被揭穿时的狼狈,反而浮出一种近乎兴奋的冷意。
      “被偷来的名字不稳定。”
      “旁名、善名、师名、功名,都只能续时间,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
      “愿社收了这么多名字,养了这么多面,却始终缺一个能让它们落地的规则。”
      谢明烛明白了。
      “所以你们盯上我。”
      “雾隐山的谢明烛,是百年祭位。”
      “你却让它成为了自己的人名。”
      顾闻川缓慢道:
      “你证明了,死名可以活。”
      “祭位可以成人。”
      “无主之名,也可以找到一个身体。”
      闻烬生刀锋出鞘。
      “她不是你们的修契人。”
      顾闻川看都没看他。
      “已经是了。”
      主屏幕上那三条规则忽然轻轻晃动。
      一道黑色细线从屏幕边缘爬出,正要复制文字。
      谢明烛抬手,将神簿重重按在控制台上。
      “本人自认。”
      她看着顾闻川。
      “你听不懂?”
      黑线停住。
      她提笔,在规则最后补上一行:
      【此法只认本人,不可复制,不可移植,不可代行。】
      【旁人强取者,所取皆为空名。】
      朱砂落下。
      那道黑线骤然燃烧。
      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传出尖锐裂响。
      箱内无数名字疯狂碰撞,像差一点便能找到身体,却被她最后这一笔重新挡回去。
      顾闻川脸上的兴奋终于消失。
      “谢明烛。”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真正带上怒意。
      谢明烛合上神簿。
      “我在。”
      “可惜你叫了也不是你的。”
      唐婧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闻川看向她。
      下一刻,地上那些从“告名”箱里爬出的黑字突然暴起。
      首证人。
      原作。
      传承人。
      恩师。
      善人。
      专家。
      无数称谓向四面八方冲开,贴向接收区里每一个人的胸口。
      主任胸前的名字骤然变成“馆长”。
      一名年轻修复师的工作牌被改成“助手”。
      唐婧手里的初检报告上,她的名字再次开始模糊。
      不是夺本名。
      是用身份遮住本名。
      接收区瞬间乱了。
      有人突然叫不出身边同事的名字,只记得对方是库管、学生、领导。
      有人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都变成了称谓。
      妈妈。
      老师。
      同事。
      客户。
      没有一个具体姓名。
      秦满的铜铃疯狂震动。
      他捂住耳朵:“太多了!”
      顾闻川后退一步。
      黑字像水一样涌到他脚下。
      “一个人不止一个名字。”
      “谢老师说得对。”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人究竟更需要自己的名字,还是别人承认的身份。”
      黑字托住他的身体,迅速向十一只木箱蔓延。
      闻烬生一刀斩去。
      刀锋劈开黑字,却只割掉一串“副秘书长”。
      顾闻川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从原地消失。
      另一只木箱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忽然抬起头。
      他的五官没变。
      开口却是顾闻川的声音。
      “抓住哪一个才算我?”
      闻烬生刀锋骤转。
      那人惊恐后退,声音又恢复成自己:“不是我!”
      顾闻川已经借着称谓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项目负责人。
      专家。
      老师。
      律师。
      每一个身份都能成为他短暂落脚的壳。
      “叫名字!”
      谢明烛忽然开口。
      所有人一怔。
      她看向唐婧。
      “把中心人员名单调出来。”
      唐婧立刻反应过来。
      她冲到电脑前,系统通讯录里姓名虽然被称谓遮住,设备日志和人事档案却仍留着原始编号。
      “主任,身份证件!”
      主任脸色发白,却马上让人打开人事档案柜。
      谢明烛抓起接收区广播话筒。
      “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应。”
      “不要应职务。”
      “不要应称谓。”
      “只应自己的名字。”
      唐婧调出名单,开始一个个念。
      “陈望。”
      人群中一名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在!”
      贴在他胸口的“助手”啪地掉下来。
      “周兰。”
      “在。”
      “林晓风。”
      “在!”
      每一声应答,都有一个真实姓名从称谓下露出来。
      顾闻川能落脚的壳越来越少。
      秦满也举起铜铃。
      每念一个名字,他便摇一次。
      叮。
      叮。
      叮。
      名字与人重新连在一起。
      闻烬生站在十一只木箱前,刀锋不追人,只压住顾闻川唯一能退回的“告名”箱。
      顾闻川的声音在不同人群中快速跳动。
      “你们以为名字能救人?”
      “名字也是枷锁。”
      “有名就有债。”
      “有名就会被找到。”
      谢明烛拿着广播话筒,冷冷道:
      “所以你把自己的扔了?”
      人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秦满猛地抬手,铜铃对准接收区角落。
      “在那里!”
      角落空无一人。
      只有一块落在地上的空白工作证。
      闻烬生的刀瞬间抵住工作证。
      谢明烛走过去。
      证件上没有照片,没有职位,也没有名字。
      顾闻川的声音却从里面传出。
      “你抓不住没有名字的人。”
      谢明烛蹲下身。
      “是吗?”
      她拿起那张工作证。
      空白塑料片冷得像冰,里面藏着很多层被覆盖过的墨。她将证件侧向灯光,慢慢看见最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刮痕。
      不是“顾闻川”。
      只有一个姓。
      沈。
      谢明烛眼神微动。
      顾闻川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放下。”
      反应太快。
      说明看对了。
      谢明烛用指甲沿着刮痕边缘轻轻一挑。
      一层黑膜被揭开。
      底下露出半个旧名字。
      沈——
      后面的字被人为刮毁。
      可笔画还留下一部分。
      像“归”。
      又像“回”。
      秦满的铜铃发出一声极低的响。
      “他原来有名字。”
      顾闻川的声音从工作证里传出来,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慌乱。
      “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不是说,没有名字的人抓不住吗?”
      谢明烛把证件放到“告名”木箱上。
      “那就把死掉的也叫回来。”
      神簿自动翻开。
      【告名第二问。】
      【无名者原名何在?】
      空白工作证剧烈震动。
      十一只木箱同时发出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像那些被顾闻川拿走的名字,正隔着箱板回答。
      最深处,一道女人的声音缓慢传出。
      “沈归鹤。”
      顾闻川的声音彻底消失。
      接收区所有黑字停在半空。
      空白工作证上,三个被刮去多年的字,一笔一笔重新浮现。
      沈归鹤。
      神簿随即补出一行:
      【沈归鹤,愿社第一位修契人。】
      【已死九十七年。】
      唐婧脸色骤变。
      “死了九十七年?”
      闻烬生盯着那张工作证,眼神沉得厉害。
      谢明烛却看见了更下面一行尚未完全显出的字。
      【死因——】
      墨迹刚要浮现,工作证突然从内部燃烧。
      不是金火。
      是青黑色的冷焰。
      闻烬生抬刀压住也来不及。
      证件在几秒内烧成灰烬。
      灰里只留下半句话。
      【死于第一次——】
      后面没了。
      与此同时,十一只木箱中,写着“告名”的那一只从内部轰然炸开。
      没有名字飞出。
      只有一张折好的黑色戏票落在地上。
      正面写着:
      愿社春祭。
      背面写着:
      特邀修契人——谢明烛。
      日期就在七天后。
      地点一栏,只有四个字。
      百名会馆。
      谢明烛捡起戏票。
      秦满的铜铃忽然发出一声哭腔般的震响。
      他脸色惨白,盯着戏票最下方。
      那里还有一行刚刚浮出的字。
      【沈归鹤等了你九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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